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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一章 梅林旧怨?东市余欢

——

从偏殿出来,日头已经升高了些,初春的阳光透过禅院的老槐树枝丫落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。檀香的气味淡了,风里有了一点泥土和干草的气息。

萧致远走在她身侧,步伐不快不慢,恰好与她并肩。

走了几步,他忽然开口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:

“前几日听景瑜说,佛光寺后山的腊梅开得正盛。要不要去看看?“

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:“好啊。“

——

两人拐过回廊,穿过一道月洞门,沿着一级一级的石阶往后山走。腊梅林在寺院西北角的一处缓坡上,远远便看见一片疏疏落落的梅红,在灰褐的枝干间缀着,像冬日末尾不肯散尽的光。空气里浮着清冽的冷香,越走近越浓。

梅林深处,花发得正好,一枝枝红梅斜斜探出来,风过处,便有细碎花瓣簌簌而落。海棠走在前面,裙裾轻轻扫过地上的落花,脚步竟比平日还要轻快几分。

忽然,她微微一顿,竟是在盛放的梅林里转起了圈。

广袖回旋,衣袂翻飞。

她这一转,便像是整座梅林都随之动了起来。

花瓣从她身侧掠过,红的花、白的衣、青的影,全都融在暮色里。萧致远停了脚步,静静看着她,喉间竟有些发紧。

他见过世家女子翩翩起舞,也见过宫宴上的优伶舞袖翩跹,却从没有哪一次,像此刻这样,只看着一个人转身,便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眼前的海棠,眉眼明亮,笑意粲然,裙角飞扬间,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。

美得不可方物。

海棠停下动作,微微喘了口气,抬眸看向他,忽然笑了。

他看着她,声音低了些:“你还会跳舞?”

海棠眉眼弯起,语气里带了几分狡黠。

“你猜?”

萧致远缓步上前半步,脚下碾过几片飘落的腊梅瓣,目光牢牢锁在她尚带着细碎笑意的眉眼间,语气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缱绻,带着几分纵容的试探:“猜你自幼规矩森严,想来闺中课业多是琴棋书画,反倒没机会学舞?”

海棠闻言轻轻摇头,踮起脚尖,轻轻捻起一片落在萧致远肩头的粉红腊梅,指尖轻轻一弹,花瓣打着旋落在他的衣襟前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几分俏皮得意:“那你可猜错啦。幼时祖母尚在,特意请了宫廷舞师教我软袖舞,后来去了长公主府,长公主也请过舞师教我和凝儿,只是凝儿不喜欢,后面便做了罢。”

风掠过梅林,簌簌花枝摇晃,又落了一地碎金似的花瓣。萧致远伸手替她拂去鬓边沾着的梅瓣,指尖擦过耳畔肌肤时微微一顿,又克制着收回手,低声笑道:“倒是可惜,方才只瞧你转圈便惊艳至此,真想一睹全貌。”

海棠歪头看他,唇角噙着浅浅笑意:“往后机缘合适,我跳给你一人看便是。”

话音刚落,岔路口便传来一声刻意拔高的轻哼,打断了二人周遭柔和的氛围。华阳郡主站在不远处,指尖死死攥紧绢帕,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妒意,上前两步故作端庄开口:“沈小姐倒是好兴致,佛门清净地,肆意嬉闹起舞,未免失了大家闺秀的分寸。”

海棠的脚步顿了一顿。看到了不远处的华阳郡主和苏明月。苏明月穿着一身簇新的藕荷色褙子,外罩一袭银鼠皮披风,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,通身打扮像是刚从哪家席面上下来,不像是来上香的。她身旁站着华阳郡主,一身月白色暗纹的锦衣,外罩一件石青色的斗篷,面上没有什么表情,腰背却挺得笔直,像是在哪里受了气又不肯让人看出来。

苏明月的目光在她和萧致远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,然后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——那种笑,不是见了故人欣喜的笑,是闻到了什么八卦、急切的想要抓住之前的笑。

“哟,我当是谁呢——“苏明月也开了口,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让附近几株腊梅后的香客都听见,“原来是沈家姑娘。大年初五,沈姑娘好雅兴,与萧世子同游佛光寺——“

她顿了顿,目光在两人之间慢悠悠地转了一圈,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:

“只是……未出阁的姑娘家,这般不拘小节,怕是不大妥当吧?不知道沈将军晓不晓得女儿在外头这般风光?“

海棠没有接话。

苏明月也不急,目光慢悠悠地转向华阳,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替人抱不平:“华阳妹妹你瞧,沈姑娘当真是好本事。前几日还在大殿上躺在谢公子怀里,满殿的人都瞧见了,这才几日功夫,就又换了人并肩赏梅了。我瞧着都替她忙得慌。“

华阳没有看她,也没有看海棠。她的目光落在萧致远身上,只落了一瞬,便移开了。那一眼里没有恨意,没有质问,只有一种被霜打过的、又冷又涩的东西。

此刻看见他站在海棠身侧,站得那么自然,不是刻意的保护姿态,是自然而然地,他站在那里,肩线恰好能替她挡住风口。

梅林的冷香里,他一身玄色衣袍立在腊梅斜枝下,眉目被午后的光勾出硬朗利落的轮廓,是那种扔进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好看,带着北境风沙磨出来的棱角与沉稳。

可此刻让她喉间发紧的,不是他的好看,而是她刚才远远看见的、他走在海棠身后时唇角那一点弧度。那笑意很淡,淡到不仔细看都察觉不到,可他眼底的光是柔的,像冰面下化开的第一道春水。

而就在他抬眼看向她们这边的一瞬间,那点弧度消失了。

不是慢慢收的,是像有人在他脸上拉了一道闸,方才对着海棠时眼底那点柔光,顷刻间无影无踪。他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不冷,不怒,就是什么都没有,像面对两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路人。

华阳张了张嘴,声音比苏明月冷得多,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,看着平静,底下一碰就碎:

“沈姑娘向来是好本事。只是,这般挑来拣去的,也不怕到头来两手空空。“

苏明月像是得了鼓励似的,正要再接一句,话还没出口,萧致远便动了。

他什么也没说。没有回头看她,没有蹙眉,没有那句“你再说一个字试试“的警告。他只是伸出手,极自然地握住了海棠的手,然后侧过头,对她说了两个字:

“走吧。“

嗓音不高,语气很平。像苏明月和华阳压根不存在,像方才那几句刻薄话不过是吹过梅林的一阵风,不值得他停下来,也不值得他多费一个字。

海棠愣了一下,随即,她没有忍住,嘴角弯了一下。

她反握住他的手,任由他牵着,从那群人面前径直走了过去。没有回嘴,没有给一个多余的眼神,就像苏明月和华阳是两株长歪了的腊梅树,不值得她们停下脚步。

苏明月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。她没想到萧致远会是这个反应,不是驳斥,不是冷脸,不是替海棠撑腰,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。那种比被骂一顿更让人难受的无视,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,她后面那些准备好的刻薄话,忽然就没了出口的地方。

华阳没有说话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道背影沿着下山的小径越走越远,玄色的衣袍和烟青的裙摆一高一低地挨着,靠在一起,谁也插不进去。她慢慢攥紧了袖口里的手指,指甲掐进掌心,疼,但比不上胸口那股又闷又涩的劲。

——

海棠一路没有说话,但脚步越来越轻快。

下了山阶,走过山门,直到那辆青帷马车出现在视线里,她终于忍不住了——松开萧致远的手,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马车边上,然后转过身来,眉眼弯弯的,笑得像偷到了一整罐桂花糖一样。

“你怎么做到连理都不理她们的?“

她站在马车跟前,仰头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,方才在梅林里那副沉得住气的模样全没了,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
萧致远走过来,替她掀开车帘,面上淡淡的:“不值得。“

就三个字。可海棠听了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、暖融融地填满了。她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一翻身便上了马车,动作比下来的时候利落多了,裙摆在车辕上扫了一下,她也不在意,钻进车厢里坐好,又探出头来,脸上的笑还没收住。

——

回程的马车上,海棠靠着车壁,手炉搁在膝上,暖意沿着指尖慢慢往上爬。她心情显然极好,连带着话也比来的时候密了些。

“中午去将军府吃饭吧。“她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,“我娘做的那道糟溜鱼片,比御膳房做的都好吃。“

萧致远看了她一眼:“去镇国公府吃?“

海棠一愣。

然后她耳朵瞬间就红了,想到前一天去的尴尬。

“不行不行——“她连连摆手,“都没准备礼物……再说,你都没提亲呢,我不去。“

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飞快地移开了,假装在看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枯树枝。耳朵尖那一抹红却怎么都藏不住。

萧致远望着她那副模样,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,但他忍住了,只温声道:

“好。那改日再去。“
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反正今天都陪着你。“

海棠没有转过头来看他,但唇角悄悄地弯了一弯。

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点故作不经意的状似寻常:

“那下午……去东市逛逛呗?“

“好。“

——

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稳时,沈明章和林南栀正巧在院子里。

见自家女儿从一辆青帷马车上跳下来,紧跟着又见萧致远不疾不徐地从车帘后探出身来——沈明章的眉头先是微微一挑,随即又压了下去。林南栀倒是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,只看了海棠一眼,又看了萧致远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已经猜到了七八分的了然。

“萧世子来了。”林南芝先开了口,语气温温和和的,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,“正巧,午膳还没摆,进来一道用吧。”

萧致远没有推辞,拱手行了一礼。

海棠在一旁抿着嘴没说话,但那点藏不住的小得意,全落在林南栀眼里。

午膳摆在花厅里,菜色不算丰盛却也用心:一碟糟溜鱼片、一盅冬笋老鸭汤、一份东坡肘子、一碟油焖冬菇、一盘清炒时蔬,另有一碟海棠爱吃的桂花糯米藕。沈明章坐在主位上,起初话不多,只闷头吃了几口,但架不住海棠在一旁踢一下他的脚尖又冲萧致远努努嘴,那点当爹的架子也便端不住了,三杯酒下肚,话匣子也松了些。

萧致远坐在海棠身侧,应答得体,礼数周全。沈明章问他北境军需的事,他便条理分明地答了,没有刻意奉承也没有疏冷。一顿饭吃到后半程,沈明章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方才的“这臭小子什么时候把我女儿拐出去的”变成了“倒也不算太差”。

林南栀全程没怎么插话,只是时而给海棠夹一筷子菜,时而给萧致远添一勺汤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,眼底的意味越来越深。

就在这时,门房通传,谢云舟来了。

花厅里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顿。

谢云舟大步走进来,一身月白锦袍,发束玉冠,面上带着一路走来的微微寒色。他看见萧致远坐在海棠身侧时,脚下确实顿了一顿,很短暂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一顿,但随即他便恢复了神色,朝沈明章和林南栀拱手行了礼,语气不冷不热,却也挑不出毛病:

“沈将军,婶婶。冒昧登门,叨扰了。”

沈明章放下筷子,正要开口,林南栀已经先起了身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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