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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棠定睛一看，果然是萧致远。

她放下了心，却没有立刻起身迎他，只是坐在灯下，歪着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般的认真：“看来将军府得加几个护卫了，万一是歹人翻窗进来，我可怎么办。”

萧致远被她这一句话堵得顿了一下，随即弯了弯嘴角，也不反驳，只是在她对面坐了下来，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小枝桂花，花枝不长，却缀着密密匝匝的金色小花，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，满屋子都是清冽的甜香。

他将那枝桂花放在桌沿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：“我院子里那棵桂树开了，香得很。想着你该闻闻。”

海棠低头看着那枝桂花——花瓣上还带着夜里的露水，在灯下亮晶晶的。她伸手拿起那枝花，转身插进窗边小几上的白瓷瓶里，又顺手理了理花枝的姿态，退后半步看了看，满意了。满屋子清冽的甜香像是被这轻轻一插彻底唤醒了，从她指尖一直漫到心口。

萧致远这才看向她，神色认真了几分：“我跟母亲说清楚了。华阳郡主的事，不会再有任何瓜葛，你放心。”

海棠点了点头，忍着笑意，学起太傅的神态和语气来：“我也跟长公主和太傅说了。太傅把你夸了一顿，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。说你是国公府的贵公子，可自小被送去北境跟着父亲历练，那些年北境的风沙没少吹你，倒是把你那一身京中纨绔子弟的浮气洗得干干净净。说你在朝堂上话不多，但句句在点子上，不攀附、不逢迎，是个干干净净的正直之人。还说皇上对你另眼相看不是没有道理的，有格局，有担当。“

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，没有把长公主的那句担心说出来。她不想让他也跟着忧心，便换了一副轻快的语气，弯了弯眼睛：“来都来了，下一盘棋？”
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劲头：“这次不许让我了。”

萧致远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，嘴边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。他起身走到棋桌前坐下，伸手拂了拂棋盒的盖子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郑重：“好。那还请沈姑娘手下留情。“

这盘棋下得比上回慢。

两个人都没有急着落子，像是谁也不舍得让这个夜晚太快结束。灯花偶尔爆开一朵细碎的声响，院墙外的更鼓隔着一重重的夜色传来，混着窗外秋虫的鸣叫，将这一刻拉得很长很长。

落了大半盘棋，萧致远手里拈着一枚黑子，没有急着往下放。他垂着眼，看着棋盘上半成型的局势，忽然开口，语气平淡，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寻常的事：“上次在佛光寺，那些事，是冲着你来的。”

海棠的指尖顿了一下。

萧致远抬起眼，看着她，目光沉静：“你有什么想法吗？”

海棠沉默了一会儿，放下手中的棋子，认真地想了想，才开口：“我跟这些京城高门接触不多。我自小在长公主府长大，有长公主的背景撑着，也没什么人敢明目张胆地来惹我，但要说看我不顺眼的……”

她一个一个地数过去：“丞相府的苏大小姐，算一个。还有心仪你的华阳郡主，恐怕也不太待见我。不过宁国侯府那边，几乎没什么来往。”

萧致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，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
海棠盯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格子，脑子里将这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过了一遍，又摇了摇头：“宁怀瑜那件事，我看着倒不像她们的手笔。宁怀瑜这个人，虽说跟我不熟，可在佛光寺那日瞧着，斯斯文文的，待人接物也周全，不像是会与人结仇的样子。”

萧致远点了点头：“宁怀瑜这个人，我也见过几次。他在朝中的风评不差，虽说只是宁远侯府的庶子，但为人谦和，读书也用功。那一夜的事，确实蹊跷。”

萧致远摇了摇头：“苏明月那性子，藏不住事。她要做什么，多半是当面锣对面鼓地来，不会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去动你。至于华阳，她没有那个脑子，也没有那个胆量。”

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，各自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，却都理不出一个完整的线头。

海棠拈起一枚白子，在指间转了两圈，目光落在棋盘上，像是对着棋局自言自语：“那还能有谁呢……“

她忽然抬起头，看着萧致远，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：“睿王？”

萧致远拈着黑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
他没有立刻接话。灯下的影子投在棋盘上，将他脸上的神色遮去了一半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很低，像是也在说服自己：“他坏你名声……有什么好处呢？他不是还对你有心思吗？”

海棠看着他的眼睛，没有说话。

两个人的目光在灯下撞在一起——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同一道亮光。

那一瞬间，许多散落的碎片忽然拼到了一处。

佛光寺那件事，从头到尾就是冲着海棠去的。宁怀瑜不过是一枚棋子，一个庶子，身份低微，出了什么事都好打发。只要那盆脏水泼到她身上，名声就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