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站在那一堆流光溢彩的料子前，有些恍惚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挑过衣裳料子了。三年了，她穿的不是素白就是月白，最多不过淡青浅蓝，像是把自己也过成了一件褪了色的旧物。

谢云凝在旁边一匹一匹地替她看，时不时拿起来在她身上比一比，又摇摇头放回去。海棠由着她摆弄，自己却没怎么看进眼里，她心里还在想着方才那个念头。

她想去见他。

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，落在她心里，就再也拔不掉了。

“海棠，你来看看这匹。”谢云凝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海棠走过去，目光落在那匹料子上，是一匹上好的桃红色云锦，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，颜色鲜亮却不张扬。

海棠伸手摸了摸那匹料子，指尖触到柔软的经纬，忽然想起一件小事。

那日在幼学，小虎说自己穿桃红色的肯定好看，便听萧致远不紧不慢地说了句：“嗯。桃红色，是不错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，语气也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可她分明看到，他那嘴角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。

她当时只当是小孩子随口说的，没有放在心上。可此刻站在这匹桃红云锦前，那句话和那一笑，忽然从记忆深处一起浮了上来。

她顿了顿，对谢云凝说：“就这个吧。”

谢云凝看了一眼那匹桃红云锦，微微挑了挑眉，随即笑了：“这个好。”立刻转头吩咐人去叫量衣局的掌事姑姑来给海棠量身。

量衣局的姑姑来得很快，带着软尺和册子，给海棠仔仔细细量了尺寸，又记下了她的喜好和忌讳。海棠由着她量，站在那儿伸着手臂，心里想着那匹桃红色的料子做成衣裳会是什么样子。

从东宫出来时，天色已经有些暗了。海棠回到将军府，刚进门，玲珑便迎了上来，手里捧着一只锦盒。

“姑娘，下午睿王殿下派人送来的。”

海棠的脚步顿住了。她没有伸手去接，只是看了一眼那只锦盒——盒面上刻着精细的缠枝纹，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之物。

“……打开吧。”

玲珑应了一声，掀开盒盖。锦盒里躺着一整套蓝宝石头面，钗、簪、步摇、耳坠、项链，一应俱全。蓝宝石在暮色中泛着深邃的光泽，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之物。

海棠只看了一眼，便将盒盖合上了。

“送回去。”她说，“就跟来人讲，海棠无功不受禄，请殿下收回。”

玲珑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到底还是点了点头，捧着锦盒退了下去。

海棠站在廊下，望着玲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，轻轻叹了口气。她当然知道睿王送这套头面是什么意思，中秋宫宴在即，他怕她穿得太素，特意送来给她添妆的。可她不能收。不是因为那套头面太贵重，是因为她不想让他误会。

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了屋里。桌上还有她下午配好的几副膏药，这是给太傅准备的。她本来打算明日送去长公主府的，既然今日天色还早，不如现在就送过去。

她将膏药用素帕包好，揣在怀里，出了门。

——

长公主府离将军府不远，走上两刻钟便到了。

长公主正在花厅里逗一只鹦鹉，见海棠来了，便放下手中的鸟食，笑着招呼她坐下。海棠将膏药递上去，又仔细交代了用法和禁忌，这药是她照着古方配的，对太傅的老寒腿有好处。长公主接过药，连声道谢，又留她说了好一会儿话。

说着说着，话题便转到了中秋宫宴上。

“我听说你也去？”长公主端着茶盏，目光落在海棠脸上，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关切。

海棠点了点头。

“那就好。”长公主放下茶盏，语气温和却认真，“海棠，你也该出来走走了。人不能总活在过去里。”

海棠垂着眼，没有说话。

长公主看了她一会儿，忽然开口道：“你如今也到了该考虑终身大事的年纪了。若是有心仪的男子，不妨跟本宫说说，本宫替你做主。”

海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
她抬起头，看着长公主。长公主的目光温和而笃定，像是真的在等她开口。海棠张了张嘴——那个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。萧致远。她心里清清楚楚地想着这个人。她甚至想，如果长公主真的愿意替她做主，那她是不是可以……

可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。

她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她该怎么说呢？说她和萧致远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？说她亲口对他说过“再等等”，又亲口对旁人说过“他是我最好的朋友”？说她连自己在他心里算什么都不知道，又怎么敢让长公主替她做主？

她低下头，指尖攥着衣角，攥得指节泛了白。

“……多谢母亲挂心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，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，“海棠……暂时还没有想这些。”

长公主看了她一眼，那目光里有洞察，也有不忍，但终究没有追问。她只是轻轻拍了拍海棠的手背，温声道：“不急。慢慢来。”

海棠从长公主府出来时，天已经黑透了。她走在回将军府的街上，夜风吹在脸上，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。她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灯笼光下一寸一寸地往前移，心里反反复复想着方才长公主说的那句话。

“若是有心仪的男子，本宫替你做主。”

她有心仪的人。可是她不敢说。
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