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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行人转身沿石阶下山。萧致远刻意落在海棠身后半步,不远不近,目光始终凝在她脚下的青石板上。但凡遇着湿滑陡峭处,他便悄悄放缓步伐,贴合她平缓的步速,指尖微蜷,似是随时准备伸手相扶,却始终不曾逾矩半分。山风卷起她鬓边碎发,他指节动了动,几番想上前替她拢一拢,终究还是忍住了,只将那点柔软心思,沉沉压回掌心里。
睿王赵承珩落在最后。他一路瞧着前头那道玄色身影半步不离地缀着海棠,眼底的温润早褪了个干净,覆上一层薄薄的阴翳。方才桂园论花、山顶手谈,他费尽心思寻的每一个话头,都被萧致远不动声色地截了去,末了还被一句“观棋不语真君子”当众落了脸面。这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去也下不来,偏生面上还要维持着亲王雍容,笑意噙在唇角,比哭还难看几分。
行至半山腰,道旁生着一丛茂密灌木,枝桠间缀满赤红小果。萧致远忽然开口:“你们稍等片刻。”
不等众人回应,他足尖一点,纵身跃入树丛,枝叶簌簌响动,惊飞了几只山雀。睿王眉梢一挑,正欲拿“世子好雅兴”打趣两句,话未出口,林中动静已停。
萧致远手持一根缀满赤红小果的枝桠走出来,指尖被灌木硬刺划了道细口,血珠缓缓渗出来。他浑不在意那道伤口,径直立到海棠身前,指尖极小心地,一颗颗将枝上饱满的丹碧果摘下,尽数摊入她掌心。手上有伤,动作却稳得很,只是一路摘下来,血珠多渗了几颗,沾在果皮上,晕开一点殷红。
华阳眼尖,当即上前半步,自袖中抽出一方绣锦帕递到他面前,语带关切:“世子手伤了,快擦擦吧。”
萧致远低头扫了眼那道还在渗血的细痕,并未伸手接她的帕子,反倒转向海棠,声线平稳听不出情绪:“沈姑娘可方便,借条帕子一用?”
海棠一怔,自袖中取出自己的素白手帕递了过去。萧致远接过,低头将伤口随意裹了两圈,打了个利落的结。那方素净的帕子,便在他指尖处晕开一道淡淡的绯红,像落了瓣桃花。
掌心堆着二十余颗鲜果,果皮薄得透亮,果香清甜袭人。萧致远垂眸望着她,声线难得放软了些:“这是丹碧果,山里野生的,无害,你尝尝。”
海棠捏起一颗送入口中,酸甜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,清爽解乏,比京中蜜饯铺的果脯还要鲜灵几分。她眉眼一弯,忙从掌心拣出两颗,递到萧致远面前:“你也尝尝,味道很好。”
萧致远并未推辞,接过果子放入口中,低声道:“北境山野也生丹碧果,只是水土苦寒,远不及京城山间饱满。往日行军偶遇一丛,全军将士都要欢喜半日,当稀罕物分着吃。”
一旁的睿王把这一幕尽收眼底,喉间那点酸意直往上涌。他也想上前说句什么,可萧致远摘果、递果、闲谈,一气呵成行云流水,竟没给旁人半分插话的空隙。他袖中的手紧了紧,到底还是端着笑,慢悠悠踱上前,语气听着关切,字字却往人心口扎:“世子倒是好兴致,为着几颗野果,堂堂镇北王世子亲自钻灌木丛,也不怕污了官袍、伤了贵体。”
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萧致远指根那方素帕,唇角微勾:“世子久在边关,行事不拘小节,倒也是一片真性情。”
话说得漂亮,明着赞他率真,暗里却笑他失了世家体面,想在海棠面前贬他几分。
海棠捏着果子的指尖微微一顿,抬眸淡淡看了睿王一眼,没接话。
萧致远却浑不在意,只低头蹭了蹭包着帕子的指尖,语气平平:“野果虽小,是心意。手上这点划伤,比起北境将士的刀口箭伤,算不得什么。殿下久居京华,不知边关疾苦,也是常情。”
一句“久居京华,不知边关疾苦”,又不轻不重地把睿王噎了回去。赵承珩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,正要再寻话头,华阳郡主已经凑了上来。
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海棠掌心的丹碧果,嘴里嚷着:“沈姐姐别一个人吃呀,给我尝尝!”
尝了一颗,眼睛又瞟向海棠掌心剩下的,干脆直接把空着手摊到她面前,晃了晃撒娇:“好好吃的果子,姐姐一个人也吃不完,再给我几颗嘛。”
海棠指尖微微一缩——这是萧致远亲手摘给她的。可华阳的手已经摊在眼前,众目睽睽之下,她不好当众驳她面子。犹豫一瞬,到底还是松了指尖,将掌心剩下的果子尽数倒进了华阳手里。
华阳心满意足地收回手,拈起一颗丢进嘴里,眉眼都笑弯了。
萧致远将这一幕看在眼底,那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柔光,一瞬便冷了下去。他垂了垂眼,长睫掩去眸中情绪,什么也没说。
不多时行至山脚,恰好遇上前往斋堂用午膳的一众宾客。男宾女宾就此分道而行。萧致远与睿王对着海棠、华阳微微躬身,转身随一众男子往南边的宾斋堂走去。
转身时,萧致远不动声色地将指上那方染了血痕的素帕解下。帕角绣着一枝半开海棠,针脚细密,是他方才便留意到的细节。他指腹轻轻抚过那朵绣花,顿了一瞬,他才将帕子仔细折好,收入袖中最稳妥的地方。走了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海棠正低头听长公主说话,侧影温温柔柔的,浸在日光里。他眸色沉了沉,才转身大步离去。
睿王将他这一回头,也看得分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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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公主快步迎上来,拉住正捧着丹碧果小口品尝的华阳,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期许,轻声问:“同萧世子一路闲谈,相处得可好?”
华阳咬着果子,眉眼间漾起得意的笑:“萧世子人极好,全然不似旁人传的那般冷硬难近。一路同我们讲北境风土草木,还特意入林摘了丹碧果——娘你瞧,这一捧都是他摘的。”
她说着将掌心果子往前递了递,好叫母亲看清,又刻意咬重了语气:“女儿原以为他是个很凶的人,如今看来倒还好。他还跟我说了好些北境行军的事呢。”
明明是萧致远说给海棠听的,经她口中一转,倒像是独独说给她一个人的。
嘉公主闻言,眼底笑意愈发浓烈,暗暗点头,当即转向国公夫人贺兰君,笑道:“夫人教养得好世子,果然是万里挑一的人物,连我们华阳都赞不绝口呢。”
国公夫人闻言,面上笑意更深,目光在华阳身上停了停,满是赞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