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官曰：大靖十四年秋，贵妃苏氏、长公主率京中勋贵子女赴佛光寺礼佛三日。仪仗绵亘，车马塞途，都人夹道而观，称一时之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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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日光景转瞬即至。

这日天清气朗，秋阳温而不灼，正是出行的好天气。京中权贵府邸早早就打点好了行装，夫人们携着子女，带着丫鬟仆从，陆续往城门口聚拢。各家马车上垂着绣有族徽的帘穗，车帘半掩，露出里头精心妆扮的少男少女面庞。说是礼佛祈福，可各家主母心里那本盘算儿女婚事的账，谁不是翻得哗哗作响。

辰时正，皇家仪仗自宫门鱼贯而出。

最前头是苏贵妃的驾辇，四马并驾，金顶朱帷，檐角垂着鎏金铃铎，行起来叮当作响，在秋阳下流光溢彩。紧随其后的是长公主车驾，规制略低一等，却也是双马朱轮，帷幔用烟青色暗纹锦缎，透着长公主一贯的沉静贵气。两驾主辇之后，是连绵不绝的随行车队——各府夫人小姐的香车、世家公子的骏马，再加上丫鬟仆从、箱笼行李，浩浩荡荡排出去半里地，远远望去，像一条缀满锦绣的长龙。

裴烬骑着一匹枣红大马，行在车队最外侧。大红官袍在秋日阳光下格外醒目，腰间悬着巡镇司令牌，身后跟着数十名精干护卫，高头大马一字排开，肃杀之气立显。他目光扫过车队，在那辆烟青色帷幔的马车上微微一顿，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，指尖却轻轻叩了叩马缰。

海棠坐在长公主的车里。

烟青色帷幔半卷，秋日阳光从帘缝漏进来，在她裙摆上投下细碎光斑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淡蓝色秋装：月白交领上襦，外罩一件月白半臂，下头是藕荷色罗裙，腰间系一条素色宫绦，比平日的鸦青月白多了几分活气，却又清雅得不扎眼，像秋日晴空里一抹薄云。

长公主端坐在她身侧，打量她一眼，眼里露出几分满意：“今日这身好，总算不是一身素到底了。”

海棠低头理了理袖口，浅笑道：“礼佛之地，还是素净些妥当。”

“礼佛归礼佛，你才多大年纪，整日穿得跟个修行人似的。”长公主嗔了她一句，又叹了口气，“你父亲近来腿疾又犯了，天一凉便疼得厉害。本宫原想让他也出来走走，他说什么也不肯，嫌佛光寺台阶多，懒得折腾。”

海棠听在耳里，默默记下了。太傅年纪大了，旧年伏案落下的腿疾，一到秋冬便反复。她想着回去便做些上好的舒筋膏药，给太傅送过去。

车队行至半程，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
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从队伍后方追了上来，马背上的人玄色劲装，肩背挺拔如松，正是萧致远。旁边有相熟的世家公子策马靠近，拱手招呼，他只略一颔首，冷冽气场扑面而来，那人识趣地慢下脚步，退回了原位。

他放缓速度，策马行在车队外侧，目光掠过一排排马车，最终停在那辆烟青色帷幔的车帘上。

在家中翻来覆去想了多日，他最终还是来了。来之前便打定主意：若是海棠没来，他便当日折返，不在佛光寺多留一刻。

策马经过长公主车驾时，恰好一阵风掀起车帘一角。里头那道淡蓝色侧影一闪而过，他握着马缰的指尖微微松了松，眼底凝结的冷意，无声无息化开了几分。

她来了。

国公府的马车里，气氛却远没有这般沉静。

贺兰君端坐在车厢主位，一身赭色锦袍，端庄得体。她掀开车帘望了眼外头连绵的车队，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——好些日子没见皇后妹妹了，这回礼佛，姐妹俩总算能好好说说话。

车厢里，萧致简歪靠在软垫上，手里拈着蜜饯往嘴里丢，姿态懒散得很。他对面，妹妹萧知意端端正正坐着，一身鹅黄衣裙，安安静静，透着几分乖巧。

贺兰君目光先落在萧致简身上，眉头便皱了起来：“坐端正些，歪歪扭扭像什么样子。这回佛光寺有不少好人家的姑娘，你也给我规矩点，别总在外头招蜂引蝶。你也到了该娶正妻的年纪了。”

萧致简把蜜饯核吐在帕子里，笑嘻嘻往萧致远的空座一指：“娘，大哥还没娶呢，您先紧着他催。我可不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