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银钱过手，人心也过手，偏这满仓陈布，比人心还难倒腾。扔了可惜，留着占地方，贱卖都没人肯收。”

海棠低头看着箱中那些暗沉旧布，伸手轻轻拂过最上面一匹素色粗纺布面。布不好看，纹理粗糙，却厚实耐磨，指尖硌着粗糙的经纬纹路，竟有种踏实的触感。她指尖顿了顿，忽然想起城南军属营里那些妇人，她们整日缝绣、糊灯、纺布，手里针线活计最是娴熟，缺的就是稳定的活计和进项。

她沉吟道：“既卖不出价，能不能不卖，而用？布样虽不好看，到底还是布。布能缝衣，衣能御寒。”

商榷眼睛倏地一亮，却仍拿算盘珠敲着掌心，泼了半盆冷水：“姑娘这念头巧。可厚布做常服还行，京城贵妇谁肯穿这粗布？军属营那边倒是要缝冬衣，可人工、线料、花样哪一样不要银子？就算腾了仓、平价粮进来了，这满仓陈布还是压在手里，变不成现银，终究是亏。”

海棠被他这一盆“算盘冷水”浇得清醒，却半点没退。

她望着满箱旧布，脑子里飞快地盘算：军属妇人做活计，能赚工钱，解生计之困；粗布做成冬衣，能送边军，解将士之寒；可这布的本钱、人工的钱，从哪儿来？

世家勋贵、富商大户，最惜名声，最重义举。若是将这些冬衣做成“义捐边军”的名目，让各家认捐，既能博个乐善好施的清誉，又能凑出布价与工钱。如此一来，陈布有了去处，军属有了活计，边军有了冬衣，商榷腾了粮仓，她的幼学与义诊堂，也能换得一批平价粮周转。竟是一举数得的活棋。

“那便想个法子，让这些无人要的布，变成贵人们肯掏银子的事。”

她抬起眼，眼底浮起一点极淡、却格外清亮的光，像雨雾里破开的一线天光：“商少东家，这陈布……若交给我来处置，你敢不敢赌一把？仓你只管腾，粮你接着调。至于怎么把布变成银子、变成冬衣，我来想。想不出，算我拖累你；想出了，便是你我两利。”

商榷怔了怔，随即抚掌大笑，雨丝落在他肩头也不在意：“沈家姑娘，别人避之不及的破布，到你嘴里倒成了宝贝。好！你既要试，我商榷便陪你赌这一把。腾仓调粮都好说，只是这‘怎么变’，姑娘可得快些琢磨，米价不等人，孩子们的肚子也不等人。”

“我晓得。”海棠唇角微弯，那点笑意极浅，却真。袖中素帕被她无意识攥得更紧了些，心里头一回为一件“私情之外”的事，生出了点跃跃欲试的劲头。

出了锦绣阁，雨势稍歇，檐角滴着残水，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珠。她撑伞往将军府走，脚下步子比来时稳了许多，心里却隐隐搁了桩事。

这批冬衣终究是要送去边军将士手中的，少不得要去寻萧致远说一回，走军务调拨的路子，才能顺顺当当送抵边关，不被沿途关卡刁难。

可她与他之间，还隔着那句掷地有声的“臣女不能应”。

她攥了攥伞柄，将这点心绪按了下去。

米价腾涌的京城，荒年困顿的市井，便这样将一位素衣深居的女子，悄然推到了世情风暴的边缘。雨还在下，前路尚不明朗，可她脚下的步子，却比来时更稳了些。
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