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，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落地声。海棠没动。过了片刻，又是几声轻响，一道人影翻过院墙，稳稳落在院中，仔细一看，是裴烬。

他一身大红常服，手里提着只酒壶，也不管她诧异的目光，径直走到海棠树下的石阶上坐下，把酒壶往身侧一拍，回头冲她挑了挑眉：“怎么，不欢迎？”

海棠站在门口，望着这位翻墙而来的不速之客，嗓子发哑：“裴大人半夜翻墙，倒是熟练得很。”

裴烬咧了咧嘴：“巡镇司练出来的本事，头一回用在翻姑娘家的墙。”他把酒壶往她那边推了推，“过来坐，站那儿跟根木桩子似的。”

海棠没动。裴烬叹了口气：“你不喝，我可就独饮了。大老远翻墙带过来的，好歹给个面子。”

海棠这才走下台阶，在他身边坐下，接过酒壶灌了一口——辣意烧过喉咙，眼眶又热了。

裴烬瞥她一眼：“哭过了？”

海棠没理他，又灌了一口。

“那就是还没哭够。”他自顾自点头，“行，我陪你。反正今夜也没事。”

海棠握着酒壶的手一顿，没接话。

裴烬也不在意，往石阶上一靠，望着头顶海棠树的影子，闲闲开口：“我说沈海棠，你大半夜一个人坐这儿，灯也不点，跟个女鬼似的。幸亏我知道是你，换个人翻进来，当场就得吓瘫。”

海棠没理，又喝了一口。

“不过也不赖你。”他接着往下说，“这几年你把自己关得跟苦行僧似的，我看着都累。要么就哭个痛快，要么就笑一声，不上不下吊着，我都替你脖子酸。”

海棠终于开口，声音哑哑的：“你大老远翻墙进来，就是为了说这些？”

“不然呢？巡镇司今晚没案子，闲得慌。”裴烬理直气壮。

沉默片刻，他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：“海棠，我不是来劝你的。就是觉得——你把自己关了三年，够本了。谢云舟要是还在，也不愿看你这样。”

海棠没说话，又灌了口酒。

酒意渐渐涌上来，她望着夜色里模糊的海棠影，脑子开始混沌。谢云舟的脸浮浮沉沉——他站在海棠树下回头笑的样子，他递桂花糖时指尖的温度。可画面还没稳住，另一张脸便闯了进来：冷硬的眉眼，不常笑，笑起来只唇角微弯，像北境终年不化的冰裂开一道缝，漏出底下深藏的温度。

她心口忽然疼了一下。

不是因为想起谢云舟——而是发现，想起萧致远的时候，也会疼。那个西市街头勒住惊马的冷面将军，那个被她当庭拒婚后，仍跪在原地，半句辩解都无，只极轻极稳应一声“臣遵旨”的人。

她垂下眼，仰头把剩下的酒喝光，没让裴烬看见眼底的乱。

裴烬晃了晃空了的酒壶，忽然换了语气，带几分吊儿郎当的笑：“不过说真的，你生得好看，就算到八十岁，照样有人排着队想娶。但早点遇着和晚点遇着，你是不是选早点好？”

海棠一愣，转头看他。

裴烬摊手，一脸无辜：“我替你算过了。八十岁太晚，到时候只能嫁个糟老头子，牙都掉光，说话漏风，你还得天天给他熬粥。趁现在考虑考虑，还能找个年轻力壮的，多划算。”

说完自己先笑了，笑意里没半分轻佻，倒像真心替她着急的兄弟，嘴上没好话，心里却烫得很。

海棠怔怔望着他，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，不是难过，是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她别开脸，望着黑夜里模糊的海棠影，低声道：“你今晚话真多。”

“翻墙进来的，总得多说几句，不然亏了。”裴烬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摆的灰，拎起空酒壶，“行了，我走了。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。”

走了两步，又回头补了句：“别忘了，八十岁的，太臭了。”

随即足尖一点，翻上墙头，大红身影在月色里一闪，便没入了夜色。

海棠独自坐在石阶上，夜风拂过面颊，带着淡淡的酒气。她垂下眼，唇角不知何时，弯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
——

翌日，海棠起得很早。

她没告诉任何人，独自出城，去了佛光寺。

海棠没去偏殿，也没找慧明法师，只在香炉前燃了三炷香，在蒲团上坐了下来。

望着低眉垂目的佛像，心里空落落的，又像塞满了东西。谢云舟的脸、萧致远的影子、凝儿泛红的眼眶、裴烬那句“八十岁的太臭了”、掌心那颗糖化掉的黏腻触感……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
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日影从东移到正中，又从中正移向西斜。她一动不动，像尊石像。

直到一双黑靴停在她身侧。

她没有回头，却已经知道是谁。

萧致远在她身侧的蒲团上坐下，没看她，也燃了三炷香，插进香炉。青烟袅袅升起，将两道身影笼在一层薄薄的烟气里。

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字字清晰：

“你别躲着我。重新认识我一回。你心里那个萧致远——冷血、不在意孩子死活的萧致远——是不是真的我，你亲眼来瞧，亲耳来听，亲自来判。若看完之后，你还是这个结论，我认。可在那之前，别躲着我。”

海棠低着头，没有说话，没有点头，可也没有抽身离开。

她只是静静坐着，和身侧那道沉默等了不知多久的呼吸一起，望着佛前袅袅青烟，一点一点，往上升。

夕阳从殿门口斜斜照进来，将两道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，隔着一拳距离，却终究没有散开。
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