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指尖微微一顿。坠崖三载，她连自己的生辰都快忘了。大哥却还记得，还特地托人千里捎回。

那一瞬间，冰封许久的心湖，似被一缕春水轻轻拂过，漾开一丝细碎柔软。唇角不自觉勾起浅淡弧度，抬眼时，眼底漾开几分真切暖意。

“大哥……居然还记得我生辰。”她低声喃喃，像说与兄长听，又像说与自己。

当着萧致远的面，她抬手将那支玉簪别进发间。羊脂玉簪温润莹白，顶端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，天光落于其上，一点艳色灼灼，衬得一身素衣愈发清绝。

萧致远望着她，失了神。

浅浅一笑，鬓边一点艳红，那双沉寂的眼眸骤然鲜活起来——他活了二十三年，八岁随军，戍守漠北十五载，刀剑风沙里趟过来，北戎曾遣艳姬近身，京中贵女也见了无数，突然觉得这个女子与他见过所有其他人都不一样，和军中的玄色铁甲不同，和街边灰色的人群不同，和花枝招展的贵女不同，她居然是这么明媚的鲜艳，让他生出过这样没来由、又攥不住的心绪。

偏就在这时，他瞥见海棠抬手理鬓，那玉簪别得歪了些，斜斜坠在鬓边。

萧致远竟鬼使神差地向前迈了半步。

“歪了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伸手，极轻极稳地替她将玉簪扶正，指尖堪堪擦过她鬓边一缕碎发。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未及思索。

玉簪归位，红宝石稳稳嵌在她发间，衬得那张素净脸庞忽然有了魂。

“……很衬你。”他收回手，低声道。

话一出口，两人俱是一愣，厅中霎时静了一息。

海棠指尖微蜷，下意识退了半步——方才他指尖拂过鬓边的那一触，又轻又近，近得过了界。她与他今日才算正式相见，话都没说上几句，他竟敢上手来正她的簪子。

心里那点因家书刚软下来的温度，又凉了几分。果然，还是那个不知收敛的马上将军。

萧致远也觉方才逾了分寸，眸光一敛，收回手，气氛倏地尴尬起来。一个外男，一个闺秀，初见不过片刻，怎就失了分寸去碰人家的发簪？

海棠清了清嗓子，声音重新冷了下来，半点接话的意思也无：“世子厚谊，海棠记下了。若无他事，便不耽搁世子的工夫了。”

萧致远愣了一瞬。他送东西上门，还从没有哪家姑娘是这般反应——莫说奉茶相谢，连句软话都没有，这是明摆着赶他走。这姑娘当真是头一个，敢这样对他的世家女。

便在这时，管家匆匆进来，低声禀道：“小姐，长公主府的嬷嬷来了，说给小姐送东西。”

海棠如蒙大赦，忙道：“快请进来。”

嬷嬷已被引着进了厅，双手捧着一身红绸礼服、一整套金玉头面，见了海棠便规规矩矩行礼：“大小姐，二小姐大婚在即，想请您陪着出阁。长公主疼您，早备下了这身礼服并全套头面，请您稍后试试；若哪儿不合身，老奴立时拿去制衣局改。”

海棠含笑应了，伸手接过那一片灼灼的红。

萧致远在旁听得明白——既是女眷要试衣裳，他一个外男再留便不妥了。适时拱手：“沈姑娘有事，萧某不便叨扰，先行告辞。”

海棠点头，将手中红裳并头面交予身旁侍女，半分没有相送的意思，只立在厅前淡淡一礼：“世子慢走，恕不远送。”

萧致远微微一顿，倒也不计较，只深深看她一眼，转身去了。他独自穿过回廊，平素走路大步流星，此刻却不知怎的，将步子压得极慢，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
他走出几步，忽又停下，回身望来，语气是一贯的爽利，却比方才软了三分：“毅朗与我亲同兄弟。沈姑娘若有什么需用、或遇着难处，尽管去镇国公府寻我，不必见外。”

海棠远远立在廊下，微微颔首：“世子美意，海棠记下了。”

他这才转身离去。在府门外上了马，却迟迟没有扬鞭，半晌，才发觉自己竟是失了神。
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