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德尔站在酒馆门口的台阶上，脚掌稳稳踩着坑洼的石板路。
西边的火云还在往上翻涌，橙红色的光把半边夜空都染透了。灼热的气浪隔了大半个城区飘过来，混着尘土和焦糊味，扑在脸上，带着点发烫的温度。
细碎的灰屑从天上往下落，沾在他的眉毛上、肩膀上，像是撒了一层细沙。
他就这么定定地站着，眉头拧成了疙瘩，心里头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。
最先想到的是炼金男爵们抢地盘。
祖安的地下势力从来没消停过，为了矿道、为了工坊、为了走私通道，打打杀杀是常事。可不对，就算是最狠的男爵火并，也从来没弄出过这么大的动静。这爆炸威力，掀飞的是皮城的路面，可不是祖安的巷道。真要是抢地盘，疯了才去捅上城的马蜂窝。
然后他又想，会不会是泄废站出了事。
皮城那些人，整天往底下排各种各样的废料，化工药剂、废弃的海克斯零件、还有说不上名的渣滓。以前也出过事，管道堵了，压力攒得太足，炸过一回，掀了小半个废料场。那次也闹得不小，废水流了三条街，毒死了不少老鼠。
可那次的动静，跟今天这个比，差远了。
而且炸的位置是西区主干道，不是泄废站的方向。
会不会是单纯的管道年久失修？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范德尔自己都摇了摇头。
糊弄糊弄小孩子还行。
祖安的管道是烂，可上城的主管道，都是当年大建的时候亲自监工修的，结实得很。哪能说炸就炸，还炸得这么巧，正好在人最多的主干道。
那……
还有最后一个可能。
希尔科前阵子托人带的话。
说要变天了，让他看好孩子，别往西边凑。
范德尔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。
他最不愿意想的就是这个。
真要是有人故意挑事，借着爆炸往大了闹，两边的矛盾一旦彻底撕开，最先死的，就是这些夹在中间的老百姓。
希尔科那个人，虽然阴狠，可从来不会在这种事上瞎说。
他既然特意带话，就肯定有风。
难道今天这一下，就是开头？
范德尔攥紧了拳头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宁愿是男爵火并，宁愿是管道事故，宁愿是任何一场意外。
也别是有人憋着坏，要把整座双城都拖进水里。
身后的街坊越聚越多，挤了小半条街。
大家都仰着脖子往西边看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。
老乔伊拄着个扳手，站在最前面，脸被火光映得红通通的。他往地上啐了一口，唾沫星子混着灰尘落在地上。
“娘的，肯定又是上城那帮人瞎搞！”
他嗓门大，周围的人都听得见。
“天天在实验室里鼓捣那些破玩意儿，指不定又是什么试验炸了。自己作死不要紧，别连累咱们底下的人！上次那化工废水漏的，我家菜园子的菜全死了，到现在都没地方说理去。”
旁边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婶立刻接话，脸上满是担忧。
“可不是嘛。我就说这两天眼皮直跳。你说这炸这么大，会不会有东西顺着管道流下来啊？咱们这附近的水管不会也炸吧？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把怀里的孩子往紧了抱了抱。
孩子不懂事，睁着大眼睛看火光，还觉得挺好玩，手指着那边咿咿呀呀的。
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混混靠在对面的墙根，叼着劣质烟卷，笑得一脸幸灾乐祸。
“炸了才好呢！”
其中一个吐了个烟圈，懒洋洋地开口。
“上城那些人天天高高在上的，穿得人模狗样的，不也有今天？我看炸得还是轻了，最好把他们那议会大厦也炸塌才好。”
“就是就是！天天往咱们这儿倒垃圾，这回也让他们尝尝滋味。”
几个人哄笑起来，语气里满是积了很久的怨气。
还有些年纪大的老住户，皱着眉不说话，一个劲地摇头。
他们见过的事多，知道这种大动静，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。
上面乱了，最先遭殃的永远是底下。
没人笑得出来。
“都散了吧。”
范德尔的声音不高，却浑厚有力，压过了所有人的议论声。
他转过身，看向众人，表情严肃。
“火光看着远，烟尘很快就飘过来了。都赶紧回家，把门窗缝都堵上，别让灰飘进去。看好自家的孩子，别让他们往西边乱跑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人群。
“还有，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收好了。这种乱的时候，少不了浑水摸鱼的。真要是有人趁火打劫，哭都来不及。”
范德尔在这片街区住了几十年，威望是打出来的，也是帮出来的。他一开口，没人不听。
众人碎碎念叨着，慢慢散开。
“走走走，回家去。”
“真是不让人消停。”
“回去把窗户钉死。”
脚步声杂沓，大家各自往家走，一边走一边还回头看西边的火光。脸上有担忧，有害怕，也有藏不住的好奇。
很快，街道上就空了大半。
只剩下风卷着废纸屑打旋，还有越来越浓的烟尘味，顺着巷道往这边飘。
范德尔转身走进酒馆。
里面还站着几个没走的常客，都伸着脖子往门口瞅，脸上带着慌。
蔚正站在角落，把几个孩子往身后护着。克莱格们刚才还闹得欢，这会儿都有点怕，揪着蔚的衣角，小脸上写满紧张。
看见范德尔进来，蔚立刻迎上来。
“范德尔，外边怎么样了？真的是大爆炸？”
她脸上带着点少年人的好奇，也藏着点紧张。
“嗯，那头炸了。”
范德尔点点头，脚步没停，往吧台后面走。
“别问那么多。蔚，你带着几个小家伙，把后门和窗户都关死，找抹布把门缝都塞上。吧台底下有沙袋，搬过来堵在门槛边。烟尘马上就过来了，别让它灌进来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把架子上的酒瓶挨个往柜台底下收。
动作很快，却有条不紊。
“好嘞。”
蔚答应得干脆，转身就招呼几个孩子。
“来，都搭把手。克莱格你去拿抹布，麦罗跟我搬沙袋。”
几个孩子立刻动起来，虽然有点慌，手脚却都麻利。
蔚搬着沉甸甸的沙袋，往门口走，嘴里还嘟囔着。
“这都叫什么事啊。好好的，忽然就炸了。”
她长这么大，还从没听过这么大的爆炸声。
刚才那一下震得酒馆的窗户都嗡嗡响，她心里到现在还发毛。
蔚刚把沙袋靠在门后，伸手去拉木门。
就在这时。
“嘭。”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，撑住了正在往里面关的门板。
手的皮肤粗糙，指节粗大，手腕处是冰冷的金属，泛着锈迹。
蔚吓了一跳，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半步，手立刻摸向腰间的短棍。
“谁啊！”
她没好气地喊了一声。
这都什么时候了，还有人来喝酒？
门板被慢慢推开，一个人从外面挤了进来。
个子不高，背有点驼，浑身沾满了灰，头发乱蓬蓬的，像个鸟窝。左边的眼睛是机械义眼，泛着淡淡的红光，在昏暗的酒馆里格外显眼。左胳膊也是拼接的机械臂，关节处锈迹斑斑，还缠着几圈破布条，一动就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
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，好几处都磨破了，露着里面的皮肤，还有没愈合的小伤口。
整个人看着就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，又狼狈又疲惫。
“喂！你谁啊。”蔚皱着眉，往前站了一步，挡在他前面，“我们打烊了，不做生意了。赶紧走赶紧走。”
她语气很冲，带着点不耐烦。
这时候来的，指不定是什么人。
那人没理她。
他抬着那只机械眼，扫了一圈酒馆，然后径直往吧台的方向走。
机械脚掌踩在木地板上，发出沉重的咚咚声。
他走到吧台前，拉开椅子坐了下去，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。
“来杯酒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像是砂纸磨过木头。
蔚更气了，这人怎么回事，听不懂人话啊。
她快步走到吧台里面，双手往台面上一撑，瞪着对方。
“喝酒？有钱吗你就喝酒？”
她上下打量着他这一身破烂，怎么看都不像能掏出钱的样子。
“没钱赶紧走，别在这儿找事。”
那人抬起头，机械眼的红光闪了闪。
他咧开嘴，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，笑了笑。
“钱啊…… 还真没有。就是想喝杯酒。”
蔚一下子就炸毛了，“没有钱喝什么酒！你找事是吧！”
她猛地一拍吧台，声音都提高了八度。
“赶紧滚！不然我对你不客气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