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下子，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了卡珊德拉身上。

带着探究，带着怀疑。

如果死的是替身，还被灭口了，那事情可就大了。

卡珊德拉说凶手伏法，就是在欺骗议会。

霍顿一下子又来精神了。

他挺直腰板，大声附和。 “对！我也听说了！诺斯博科昨天带人去的现场，人就是他杀的！明明菲罗斯家的灰夫人都已经把人控制住了，他上去直接就给了一枪，连问话的机会都不给！这不是灭口是什么？”

他越说越激动，手指都快指到卡珊德拉那边去了。 “你说！你是不是故意找了个替死鬼，随便杀了交差，好蒙混过关？真正的金魔还在外面逍遥法外！”

卡珊德拉坐在那里，脸上没有丝毫慌乱。 她等霍顿说完，才缓缓开口。 声音很稳，听不出半点情绪。

“霍顿先生，克里夫先生。”

“我想请问二位，你们是从哪里听到这些不实消息的？”

“案件的具体细节，属于警局机密。正式公告还没发布，二位知道得倒是清楚。” 她的目光扫过两人，语气带着点锐利。

“我再说一遍，昨天被击毙的，就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。具体的证据和身份核验结果，警局会统一发布公告，各位以后续的官方消息为准。不要听信一些来路不明的谣言。”

“谣言？” 克里夫嗤笑一声。 “是不是谣言，女士心里清楚。灰夫人也在现场，这总不是谣言吧？人家菲罗斯家的工厂出了血案，灰夫人亲自带人追查，刚好也追到了仓库区。人家都已经把人控制住了，你的人上去就开枪，怎么，怕那人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？”

他往前凑了凑，眼神带着点挑衅。 “还有，诺斯博科人呢？怎么今天换成了个生面孔？该不会是把人藏起来了吧？”

卡珊德拉的眼神冷了几分。 “诺斯博科是警局的高级官员，他的行动属于警务内部安排，没必要向各位汇报。” “至于说灭口，更是无稽之谈。面对极度危险的通缉犯，执法人员有权在必要的时候开枪。这是写进皮城律法里的。”

她的声音微微提高，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。 “倒是二位，张口闭口都是不实的指控。我是不是可以认为，这是某些商业竞争对手，对我个人，以及对吉拉曼恩家族的恶意构陷？”

这句话一出。 议会厅里又是一静。

很多人都低下头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，陷入了思考。 这话里的意思，再明白不过了。 商业竞争对手。 在座的谁不知道，菲罗斯家除了海克斯水晶的技艺，同样有自己的军火产业。

前些年，菲罗斯家的前任家主去世，家族内部动荡了好一阵。

他们之前扶持的一个小家族，本来占着一个议会席位，后来也因为牵扯进违规交易，被议会除名了。

从那以后，菲罗斯家在议会里就没有自己的直接席位了。

很多人都知道，他们一直想把这个席位拿回来。

这么一想，今天这些针对卡珊德拉的攻击，味道就变了。

说是质询安全问题，搞不好，就是菲罗斯家在背后推动，想借着这个机会，把卡珊德拉从安全主管的位置上拉下来，好安排自己的人上去。

霍顿和克里夫，都是跳在前面的棋子而已。

想通了这一层，很多议员的眼神就变了。

看向霍顿和克里夫的目光里，多了点了然和疏离。

霍顿张了张嘴，还想再说什么。 可他接触到博尔克爵士警告的目光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 博尔克的机械眼球泛着淡蓝的光，没什么情绪，却看得霍顿心里发毛。

他知道，自己刚才说得太急，已经坏了分寸。

这时，坐在另一侧的一位老议员缓缓开口了。 是韦斯特林，工匠协会的代表，向来中立，说话也很有分量。

他咳嗽了一声，看向众人。

“好了，都少说两句。没有证据的事，就不要再说了。构陷什么的，也谈不上。” 他打了个圆场，随即话锋一转，看向卡珊德拉，眼神认真。

“吉拉曼恩女士，我们也不管过程怎么样。我就问一句，你能不能确认，那个制造连环杀人案的金魔，确实已经死了？”

“皮城的安全威胁，是不是真的消除了？”

这是最关键的问题。 也是最后的质询。 所有人都看着卡珊德拉，等着她的答案。 不管中间有什么猫腻，只要凶手真的死了，城市能恢复平静，那一切都好说。 要是敢拿假的来蒙混，后续真金魔再出来作案，那卡珊德拉的麻烦就大了。

卡珊德拉迎上韦斯特林的目光，神色坦荡。 她缓缓点头，声音清晰而坚定。 “我可以确认。” “扰乱城市安宁的金魔，已经伏法。” “用不了多久，我们的城市就会恢复往日的平静。我保证。”

她的目光真诚而坦荡，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。 没有人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半点虚假。 就在说话的同时，她的余光极快地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莱文。 这个保证能不能作数，后续能不能压得住所有风声，就得看他的了。

莱文微微低着头，站在座椅的阴影里。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，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。 幅度很小，除了卡珊德拉，没人能注意到。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黑眼圈还是很重，整个人像一截沉默的木头。

卡珊德拉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众人。 脸上依旧是沉稳的神情。

议会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 没人再提出质疑。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，再逼问，就成了故意找茬了。 而且真把卡珊德拉逼急了，把菲罗斯家的事情摆到台面上说，对谁都不好。

黑默丁格看了看两边，见没人再说话，便清了清嗓子。 他站在自己专属的加高座椅上，小手握着小木槌。

“既然大家都没有别的问题了，那关于城市安全的议题，我们就先到这里。后续警局发布正式公告，各位可以自行查看。” 他顿了顿，翻开面前的另一份厚厚的文件。

“接下来，我们进行下一项议程。”

“关于本次议会申请增设席位的提案讨论。” 说到这里，他忽然想起什么，看向卡珊德拉，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。 “哦，对了，卡珊德拉女士，你请先入座吧。站着说话怪累的。”

卡珊德拉微微颔首，拉开座椅坐了下来。

她把面前的文件夹往旁边推了推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，靠在椅背上。 接下来的议题，她没打算多发言。

果然，增设席位的话题一抛出来，议会厅里立刻比刚才热闹了十倍。

刚才还在针对卡珊德拉的几个人，瞬间就转移了注意力。 塞缪尔第一个开口，主张新增的席位应该分配给远洋贸易行业，理由是最近外贸规模扩大，需要更多的话语权来保障商路。

霍顿和克里夫立刻附和，说军械和航运是城市的支柱产业，也该有更多代表。

维恩夫人则不紧不慢地表示，珠宝和奢侈品行业贡献了大量税收，吸纳了很多工匠就业，也该有相应的席位。

还有其他行业的议员，各说各的理由，吵得不可开交。

每个人都在争。

争这一个或者两个新增的席位。 谁都想把自己的人塞进来，让自己的家族在这座城市里拥有更大的话语权。

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权力，能决定规则，能分配利益，比做多少生意都管用。

卡珊德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安静地看着。

看着这些平日里体面优雅的议员们，为了一个席位争得面红耳赤。 有人摆事实讲道理，有人旁敲侧击拉盟友，有人话里带刺挤兑对手。

刚才还站在同一阵线的人，转眼就因为利益分歧争了起来。

她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。

刚才那些针对她的攻击，说到底，也都是为了这个。

想借着安全问题把她拉下马，腾出她的位置，或者借着增设席位的机会，把自己的人安插进来。

什么城市安全，什么市民安危，说穿了，都是利益。 都是为了能在这张圆桌上，多占一个位置，多分一块蛋糕。

她微微侧过头，看向窗外的夜空。

落地窗外，是皮城的万家灯火，一层一层往上叠，越往高处越亮。

再远一点，是沉沉的黑暗。 祖安就在那片黑暗下面。

卡珊德拉轻轻叹了口气，叹声很轻，淹没在周围的争吵声里，没人听见。

皮城太小了。

就这么大点地方，就这么点资源。

所有人都挤在这里，争来争去，咬来咬去。

因为大家都知道，在这座永远在往上爬的城市里，你不进步，就会掉下去。 掉下去，就会成为别人的养料，成为那些钢铁牙齿嚼碎的残渣。

所以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往上挤，拼命地“进步”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