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废墟深处穿过来,把那些粉紫色的残烟吹散。
就在他刚刚松了口气,以为今晚的戏码已经到此为止的时候,头顶上方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不是普通的安静,是那种连风声都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安静。
然后他听到了极其细微的金属脆响,从废墟建筑群最高点之一的屋脊传来。
那是枪管与枪身拼接时发出的咔哒声,干脆利落,带着某种训练过千百遍才会有的笃定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那个站在最高处的人穿着一身剪裁优雅的深色长衣,肩背挺直,在月光和灰尘里像一尊被安置在台座上的雕像。
他手中那柄枪泛着一层冷冽的暗光,枪管比普通的海克斯步枪更长,尾端接在一个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手柄上。
手柄中央嵌着一颗海克斯水晶,正是菲罗斯试验室丢失的那一颗。
他就那样站在那里,不躲不藏,像是整片废墟里唯一早就知道这场戏会如何演完的人。
真正的金魔。
他一直都在。
也许从一开始,他就站在某个不被人注意的高处,看着下面这些人互相撕咬,看着那个冒牌货怎么用他不能容忍的方式把他的戏码演砸,看着亚兰和凯特琳像两只被引入瓮中的老鼠东奔西跑。
直到此刻,他才终于决定出场。
第一发子弹来得毫无预兆。
枪口火光只闪了一下,亚兰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瞄准的方向。
子弹穿过浓稠的夜色,精准地打在躺在地上那只怪物的脸上,将它那已经碎了一半的面具彻底轰成碎片。
冲击力将那颗头颅重重砸回地面,他的身体在碎石里弹起又落下,大片的血从口鼻里涌出来,呼吸几乎立刻就弱得听不见了。
诺斯博科在牢笼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,身体蜷缩了一下。
第二发子弹冲诺斯博科去了。
它直奔囚笼正中央,比普通海克斯弹更沉更狠,蓝白色的弹道几乎要把空气都烧穿。
但它撞上牢笼外层那依然澎湃的能量壁,像一头撞进了深水里的箭矢,速度以肉眼可见的程度衰减下去。
弹头挤进去半截,却像陷入了凝胶一样越来越慢,最后在离诺斯博科心口不到两寸的位置停住了。
冲击力仍然穿过了能量壁,诺斯博科整个人被向后拍飞,撞在囚笼壁上,血从耳朵和鼻孔里流出来,身体贴着光壁慢慢滑了下去。
他的眼睛翻白,嘴巴大张着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第三发子弹转了个极刁钻的角度,竟是从另一个方向补射而来,直取诺斯博科的咽喉。
卡蜜尔身形一晃,刀锋般的右腿从下往上挑起,在子弹飞行的轨迹上切出一道极细的光。
她的动作优雅得像是舞蹈,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弹头从她刀锋边缘被削成两半,弹道偏移,擦着诺斯博科的肩头没入了他身后的地面。
她的刀锋上甚至没有留下痕迹。
诺斯博科瘫在囚笼里,眼睛半闭着,血沫从他嘴角一股一股往外冒。
高处的男人停顿了片刻。
不是犹豫,更不是惊愕,而是短暂而认真地思考。
那一瞬间的停顿里,整片废墟都像是凝住了。
然后他调转了枪口,将那支长枪从诺斯博科的方向移开,指住了地上那个已经快死的冒牌货。
第三发子弹留下的余温还在枪管上,第四发却已经不是之前那种普通的海克斯射击。
枪柄上那颗水晶亮了起来,能量顺着枪身蔓延到枪口,整支枪都在嗡嗡作响,像是什么沉睡的东西醒了过来。
他似乎在给这一发蓄力,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要看清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该以何种方式收场。
“如此丑陋,令我无法忍受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,又像在对着整个废墟宣判。
第四发子弹出膛。
那颗子弹带着熔金般的红光,划破了整片废墟的昏暗,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灼得微微扭曲。
它撞进了那具早已不成样子的身体,然后一切都在那一瞬间炸开了。
先是枪眼处亮起一点极小的金光,紧接着那点金光像在水面上泛开的波纹一样扩散,金属的花瓣从那个枪眼里一层一层地生长出来,灼灼的莲瓣在血污和破碎的皮肉间绽放。
没有鲜血喷涌,只有火和光。
花瓣越开越大,裹着那具身体一起膨胀,直到盛放的莲将整个躯体从内部撕开。
肢体的碎块和着四溅的火星炸向四周,在废墟的墙上、地上、残梁上留下一片片焦黑的、花瓣形状的灼痕。
那些灼痕像某种邪恶的印记,在这片已经千疮百孔的旧集落里开出了一朵不该存在的花。
亚兰站在原地,看着那朵在怪物倒下的地方缓缓熄灭的火焰。
他的脸上没有恐惧,也没有震惊,只有一种极深的冷意。
他慢慢转过头,看向那片最高的屋脊。
持枪的人还站在那里,像剧院里最后一个没有退场的演员。
风把他的衣摆轻轻吹起来,把枪口上最后几缕青烟也一起吹散了。
而后他朝亚兰的方向极轻地、极优雅地颔了颔首,像在致意,又像在谢幕。
再然后,他的身形朝后退了一步,便消失在了那片参差的屋脊与夜幕之间。
仿佛从来不曾来过。
亚兰没有去追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屋脊,久久没有动。
卡蜜尔也没有动,她像一柄已经归鞘的刀,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,风从她刀锋般的双腿边擦过去,带起细细的嗡鸣。
牢笼里,诺斯博科还在艰难地喘息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泡破裂的嘶响。
夜风穿过废墟,带着硝烟味和那朵金属之莲燃烧殆尽后的余温。
远处,海克斯路灯的光还是温吞吞地亮着,把瓦砾照得一半明一半暗。
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