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天鸣扫了一眼丁建设,见其已然彻底收敛了傲气、而且态度也很端正,觉得惩戒的目的已经达到了,便开口说道:“丁建设同志,你坐下发言吧。”
“谢谢高局长。”丁建设微微躬身,语气谦卑诚恳,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弛,连忙侧身落座,腰背依旧紧绷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严谨接着刚才的话题,道出冤案得以重启核查的始末:“同志们,若非两个月前石志国老人火海救人的视频被一个小姑娘上传到网上,引得人民新闻网、中央新闻网、华夏新闻网等主流权威媒体专程赴梅采访,这桩尘封十三年的冤案,终将彻底沉没、无人知晓,英雄将终身蒙冤、永难昭雪。当记者们询问老人毕生心愿、晚年所求时,这位满身伤疤、朴实善良的老人,眼含热泪、满心苦涩,缓缓道出埋藏十三年的心愿。他说:‘我这辈子本本分分、问心无愧。我没有别的奢求,唯一的心愿,就是在有生之年能洗清冤屈、摘掉罪名、恢复党籍。即便是死了,也能堂堂正正、清清白白,无愧于党,无愧于军人,无愧自己的初衷。这份朴实而赤诚的心愿、英雄蒙冤的无尽委屈,通过各种新闻媒体报道出来以后,反响强烈,同时也引起了高层领导的重视,纷纷作出重要指示。最高检批示:事实待核,立刻重启复查。最高法批示:若实属冤案,必当拨乱反正,还人清白。中纪监委批示:成立专项专班,深挖彻查、去伪存真。虽然不放过一个坏人,但也绝不能冤枉一个好人,绝不让平民英雄含冤抱憾。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我们中央特别调查局受命进驻梅城、闭环核查、彻查此案,我们的誓言就一句话,英雄绝不能蒙冤,正义绝不能被埋没。经过多日的缜密侦查、交叉取证,现场核验、本案全貌与真相已彻底查清、水落石出。接下来,将由欧阳倩男处长为大家正式通报案件调查报告与核查结论。”
话音落下,会场内自发响起了掌声。
高天鸣当即抬手制止,语气肃穆沉冷:“不必鼓掌,这不是值得庆贺的喜事,而是值得我们所有人深刻反思、深刻警醒的教训。”
话音未落,掌声戛然而止,全场再次归于肃穆沉寂,所有人的神情愈发凝重,脸上宛如烙上了愧疚二字。
梁亚军随即起身,将提前整理好的调查报告,逐一分发至每一位参会人员的手中,让他们既可听也可看。
待资料分发完毕,欧阳倩男神色凛然,语气沉重地说道:“祝书记、陶县长、各位同志,大家手中的书面材料,是本次石志国受贿冤案的全套核查报告,完整记录了案件炮制、构陷、定案的全部细节,大家会后可仔细研读。在此,我要向郑重地通报核心结论:经我们特别调查局全方位、无死角核查取证,石志国所谓受贿案,是一起既无实际证人,也无任何实际证物的、典型的人为蓄意炮制、刻意构陷的一桩冤假错案。”
话音落地,全场一片哗然,众人眼底满是震惊,纷纷低头翻阅手中材料,神色愈发凝重。
向日生满脸难以置信,下意识脱口而出:“这实在是匪夷所思、骇人听闻,真不知这些人是如何混进司法队伍的?”
欧阳倩男没有回答向日生的问题,继续拆解案件的虚假本质:“同志们,此案的真实情况是这样的。第一,此案的所谓举报人是假的。因为,该案自始至终就没有起诉书上指出的举报人,专案组之所以要弄出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举报人,是因为他们要找到一个抓捕石志国的理由。第二,行贿人是假的。其一,经调查本案的两个所谓的行贿人,他们俩均证实,之前他们并不认识石志国,从来没有向石志国行贿;其二,石志国本人也没有承认受贿,正如他所说,我曾向灾区和学校捐款20多万元,难道我会为了5万块钱丢掉我的人格吗?第三,行贿和受贿的过程是假的。其一,行贿人交代的口供不一致。哥哥声称是他让弟弟把5万块钱送个石志国的,而弟弟则说是他们俩一起把5万块钱送到石志国的家中;其二,行贿受贿的情节也是虚构的。行贿人的交代是,他们敲开了石志国的防盗门,然后把装在档案袋里的5万块放在了茶几上。可是,据我们调查,石志国的房子购买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,自搬家进入以后,家里从来就没有安装过防盗门,客厅里根本就没有沙发和茶几,仅有一张八仙桌和几张木椅,既用于吃饭,也用于招待客人。这些虚构的情节说明了什么?应该是不言而喻吧。”
安玉珍越听越心惊,眉头紧锁、满脸困惑,忍不住追问:“既然线索、口供、情节、证据全部虚假,当年究竟是依据什么定案、判刑、结案的呢?”
欧阳倩男眼底掠过一抹寒意,语气愈发沉重:“答案简单却骇人听闻,全案自始至终,无任何实物证据、无任何资金流水、无任何目击证人,仅凭三份虚假的口供草率结案。而这三份口供又是怎么取得的呢?我可以告诉大家,这些口供都是通过变相的刑讯逼供得来的。据所谓的行贿人和受贿人诉述,他们被专案组抓来以后,受到了各种精神折磨和肉体摧残,其主要手段包括,原地踏步,最长运动时间可达6个小时以上;强光刺眼,最长照射时间可达4小时以上;不给吃喝,一整天就一碗白粥两个馒头;不让睡觉,有人曾有三日两夜不让合眼;皮带抽肉,用你自己的皮带抽打你的身子;还有一种刑罚叫‘隔山打牛’,具体的做法就是将厚厚的书本垫在当事人的胸口,然后用装修工贴地砖使用的橡皮锤,使劲地敲打在这本书上,虽然看不到伤痕,但五脏俱损。他们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折磨,只得按照专案组成员的要求,写了揭发材料和交代材料,并在讯问笔录上签字画押。于是,一桩受贿案就炮制成功了。”
这番话说完,众人已是心惊肉跳、浑身发冷,心底满是愤怒与震撼。谁也没有想到,梅城县政法系统当年竟存在如此恶劣的知法犯法、刑讯逼供的乱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