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恢复神志时，我置身一间昏暗幽闭的房间。

头顶悬着一盏圆鼓鼓的孤灯，无风自动，轻轻摇晃。我整个人似随船身浮沉，跟着灯火一同缓缓晃荡。晃得久了，视线错位，双眼不自觉对成了斗鸡眼，胃里阵阵翻涌，泛起真切的恶心眩晕。

“那是结魄灯。”

一道清润朗朗的男声悠悠响起，似远在天涯，又似贴于耳侧，虚实难辨。

我蹙起眉，撑着身子翻身坐起，满脸嫌弃地随口吐槽：“也太丑了。”

我果然没有写小说的天赋。昔日看剧时，《三生三世》里的结魄灯清雅绝尘、仙气盎然，再看我梦里这一盏，灰蒙蒙圆滚滚，粗糙暗沉，质感堪比煤球，连人间最普通的白炽灯都不如。

耳畔温声再起，带着几分缱绻温柔：“小月月，还好吗？”

这亲昵称呼听得我浑身发麻，鸡皮疙瘩层层冒起。我挑眉反问：“你谁啊？别乱喊。我亲妈都不这么叫我。”

说话间，我利落翻身下床，四下张望一圈，屋内空空荡荡，看不见半道人影。

那声音静默片刻，不答我的问话，反倒带着几分玩味笑意追问：“那你母亲平日唤你什么？”

我仰头望着头顶摇晃的结魄灯，脑中飞快搜罗记忆，掰着手指如数家珍：“死丫头、臭宝、古月、何古月、小胡……”

数完一串，我傲气一扬，一本正经补了句：“不过以后你得叫我——女王大人。”

耳边响起一声低低的戏谑笑叹。

我敛了神色，端正坐至实木桌前，盯着光滑桌面再次追问：“笑什么？你还没回答我，到底是谁？”

“本尊，飞廉神君。”

“肥脸神君？”

我下意识轻声复述一遍，原本想问他为何不像先前青面、赤面两位侍从那般现身的话，瞬间卡在喉咙里。

我暗自腹诽：那两位长得那般粗陋可怖，尚且大大方方现身见人，这位被我脑补成“肥脸”的神君，颜值怕是更一言难尽。

世人总觉得仙侠神只个个仙姿玉貌、风华无双，可我读过不少古志怪书，书中所载神鬼妖魔，大多形貌诡谲怪异。再配上这“肥脸”之名，可想而知，多半是张惊世骇俗的尊容。

念头刚落，耳边骤然传来清晰的咬牙切齿之声。

“本尊隐匿身形，是为保飘逸神秘、超然风骨！你整日胡思乱想些什么？！谁是肥脸？你才从小肥脸到大！”

我微微一怔，有点哭笑不得。

传说中神只无欲无求、断情绝念，俯瞰众生、心境超然，怎么这位神君，听两句心声就当场破防，沉不住气至此？

他似又洞悉我心底所想，语气带着几分较真辩驳：“你在人间浮沉多年，半点长进也无，整日胡思乱想。谁说神仙必要绝情弃爱？心中无大爱，何以护世间众生？”

这话掷地有声，条理通透，我竟一时无从反驳。

也是，凭什么人家不能谈恋爱呢？

想当初吕祖爷和白牡丹、何仙姑的爱情故事，那可是缠绵悱恻，荡气回肠啊！他一个小小的肥脸神君有点七情六欲又怎么了？是我的思想觉悟太低了！

肥脸神君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：“怎么，小月月对吕仙人的故事感兴趣？”

我摇摇头，满脸都是不屑：“才没！我一直都不明白，爱情这玩意儿除了床上那点事儿，还有啥？要不是怕承担后果，谁会愿意守妇道啊？！要不是道德不允许，谁能一辈子只守着一个人啊？”

莫名冷风穿室而过，寒意刺骨，薄薄一层金粉随风落在桌面，细碎闪烁。

我浑身一颤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——这位心眼极小的神君，又被我气着了。

求生欲瞬间拉满，我火速改口补救，语气诚恳无比：“不过！我素来敬佩忠贞不渝之人！梁祝化蝶、焦仲卿与刘兰芝，皆是千古绝唱，我时常吟诵《孔雀东南飞》，最是敬这般生死不负的情意！”

我轻咳两声，连忙扯开话题，姿态放得格外狗腿：“神君大人，咱们聊了这么久，没功劳也有苦劳。再说您随意窥探我心事，我都未曾计较。如今总该告诉我，这里是何处？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

听见我恭恭敬敬的一声“神君大人”，又自谦一句“小的”，飞廉神君的语气明显轻快愉悦了几分。

“此处是归渡，舟下是绵延万里、无边无际的冥海。本尊引你登船，是为渡你历劫。劫难圆满，便可抵达归墟之国，静修十载，补全残缺魂体，便能脱凡登仙。”

嚯喔——

我结结实实一愣，怪不得我一醒来就感觉自己一直在晃啊晃的，原来我在船上啊！

可是，现在我更关心的是……

“历劫？！所以我上辈子是神仙？我是下凡历劫的？！难怪我对俗世诸事素来寡淡提不起兴致！原来我真身是仙！那我是不是能点石成金、坐拥荣华？是不是能习得神通法术、执掌仙权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