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袍纨绔带着人往后退，嘴里还喊着让掌柜赔酒。有人去扶倒下的桌子，有人蹲在地上捡碎杯。青布长衫的男人被人撞到柱边，手里的账册也落在地上。

沈照夜趴在桌下，像个醉的站不起身的废物。

那两只无标油桶却在混乱中被伙计拖到了他桌旁，正要从后门运走。

他借着翻身的动作滚到桶边，袖口压住其中一只桶上的黑色封纸，用内袖里提前垫好的干布夹住边角，轻轻揭下一小片。

封纸没完全撕开，只留下半寸黑边。

纸边压着细小的青灰印痕，印面只露出半角。“外库”二字被油污盖掉一半。青灰色印记看着像某处旧库的封记，还不能确定是哪一家的。

沈照夜没多看，也没徒手去碰剩下的部分。

他把那半寸封纸夹进干布，收回袖中，接着抬手碰倒旁边的空酒壶。

酒壶滚出去，正好撞在伙计脚边。

伙计骂了一声，弯腰去扶。

沈照夜借着这一刻退回桌下。

掌柜还在叫嚷。

“世子砸坏了屏风，又赶走我的歌姬，今儿的账怎么算？”

沈照夜从桌下探出头，发冠歪到一旁。

“你还敢问我？”

“这是春灯楼的规矩！”

“爷花钱听曲，你拿错字糊弄我，后厨还摆着不认账的酒桶。你们这楼里卖酒，还是卖命？”

最后几个字落下，前厅一下安静。

掌柜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
沈照夜故意瞥了眼那几只油桶，马上又把话头扯回自己身上。

“我说的是酒桶，酒桶！你们都看我做什么？”

紫袍纨绔大笑起来。

“世子醉得连酒桶都认不出了。”

“就是。”沈照夜拍着桌面，“谁敢说那不是酒桶，就是不给我面子。”

笑声重新响起来。

青布长衫的男人弯腰捡起账册，笔尖在纸面划出一道长痕。他抬眼扫了眼后厨，又朝沈照夜看去，最后只低头写下一句：

世子酒后闹楼，强索歌姬，疑似神志不清。

沈照夜看见了。

他嘴角还沾着酒，笑的跟真醉了一样。

柳烟织从后廊回来，走到他身旁，弯腰扶住他的手臂。

“还能走吗？”

“不能。”

“那就爬。”

“我堂堂燕骨世子，怎么能从花楼爬出去？”

“你方才已经趴过桌子了。”

“那是听曲的姿势。”

柳烟织把他从地上拽起来，压低声音。

“歌姬已经送到后门，三日内不会回楼。她说掌柜前几日收过一封纸，递纸的人没露脸，只露出一截青灰色袖口。她认得那种袖口常在黄册房附近出现，但不能确定那人就是黄册书手。”

“纸上写了什么？”

“后街巷名，没写门牌。纸边沾着黑蜡，墨还没干。”

“药童的位置？”

“隔着两道院墙，窗户朝西，院墙边有株枯梅。她只看过一眼，不能确定是哪一家。”

“那就先找枯梅。”

沈照夜压着声音。

“后街三户人家，逐户记窗，不敲门。找到西窗朝街、院墙边有枯梅的那一家，就让人盯住，别进院。”

“已经让三个人去了。”

“别让熟面孔靠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柳烟织扫了他一眼。

“赎歌姬的三日押金，屏风赔款，后巷封口费，一共四百八十两。先从你的情报账里扣。”

沈照夜抬起头。

“为什么是我的？”

“因为屏风是你撞的。”

“屏风自己倒的。”

“银票也是自己从我袖子里出去的？”

沈照夜沉默片刻。

“记账。”

“自然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