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好。”她道，“春灯楼后巷通着三条街，后厨还有两道门。真有人要运油，那儿比钱庄方便。”

“我就喜欢方便的地方。”

雨又密了些。

三人沿着街西走去。谢观澜落在后头，低头看着那根黑线。香气很淡，跟线头上的纸灰不太合。她把细线收进袖中，没再出声。

春灯楼门前的红灯笼被雨打的来回摇晃，里头笑声不断。门边两个迎客少年看见沈照夜进来，先扫过他的衣裳，再看他身后的长剑，最后瞥见柳烟织，脸上的笑收了半分。

沈照夜把一锭银子拍在门柱上。

“找最吵的桌。”

其中一个少年忙迎上来。

“世子，今儿楼里有新曲，歌台也——”

“别给我挑安静的。”

沈照夜拎起酒壶，仰头灌了一口。酒还没咽下，他抬手把剩下半壶全浇在自己鞋面上。酒水顺着靴帮流进泥里，浓烈酒气跟雨水混在一处。

迎客少年愣在原地。

沈照夜抹了下嘴。

“看什么？我喝醉了，脚也想喝。”

楼里的笑声停了一下，紧跟着有人拍桌大笑。

二楼靠栏杆的位置，几名京城纨绔已经认出了他。

“这不是燕骨世子吗？”

“听说昨夜还要卖王府马车。”

“今儿连鞋都舍不得放过？”

有人朝他招手。

沈照夜顺势踉跄两步，撞开一名端酒的侍女，半杯酒也泼到了那名纨绔的袖口。

“赔你。”

他从袖里摸出一张银票，顺手扔过去。

纨绔接住银票，低头一扫，立刻眉开眼笑。

“世子大气！”

“再来一杯。”

沈照夜一屁股坐到二楼最靠近歌台的桌边，脚尖勾着桌腿，脸冲着台上，眼睛却没真落到歌姬身上。

柳烟织在他对面坐下。

她没点酒，只让人送来一碟冷果，还有一壶清茶。

沈照夜瞧见了，伸手就要拿。

“在花楼喝茶，瞧不起谁呢？”

柳烟织把茶壶从他手里夺回来。

“你喝你的。”

“你不喝酒，怎么装成来花钱的？”

“我带你来花钱。”

“账算谁头上？”

“算你头上。”

沈照夜立刻端起酒杯。

“那我得多喝几杯。”

台上的歌姬穿着浅红薄衫，发间别着银簪，怀里抱着琵琶。她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，脸上的粉压得很匀，指尖却有几道新鲜红痕。

掌柜站在台侧，手指搭着袖口，隔一会儿便朝她扫上一眼。

歌姬低头拨弦。

曲子起的轻快，台下纨绔跟着拍掌。沈照夜把酒杯凑到嘴边，只抿了一口，脑袋便歪到柳烟织肩侧。

“这酒有问题。”

“什么问题？”

“太清醒。”

“那你多喝。”

沈照夜又灌了一杯，身子朝桌边一歪，酒盏被袖子撞倒，沿着桌面滚了半圈。

歌姬唱到第三句时，忽然错了一个字。

原本该是“灯照西窗”，她唱成了“油照西窗”。

只偏了一个字，琴弦却跟着停了半拍。

掌柜的手从袖口伸出来，朝台下轻轻一压。

歌姬重新拨弦，跟没出过错一样。

沈照夜没抬头，只把手指浸进桌上的酒水，在桌面写下四个字。

油，西窗，二。

柳烟织的视线扫过他手背。

歌姬唱到“西窗”时，右手食指在琴面上轻敲两下，随后朝春灯楼西侧的后窗扫去。她的脚尖藏在裙摆下，第三下敲在台板上，声音沉的几乎听不见。

沈照夜指尖停了停，又在酒水里添下一笔。

丑时。

柳烟织看着那行字被酒水慢慢冲开，眸色沉了下去。

油在楼里，西窗要封，丑时动手。

至于最后那两下，是时间，还是提醒他们有人盯着，眼下还定不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