幕僚从案卷下取出一张空白公文。

赵衡接过笔，却迟迟没落字。

沈照夜盯着他。

他知道，赵衡不是被几句话说动了。

赵衡要做的，是把这场争执写进新的文书里。陶栓的证词、自己的血信，连他沈照夜本人，也要被圈进一份能反过来约束他们的案卷。

表面上退一步，实际上是把人和证物一起收进京兆与御史台手里。

果然，赵衡开口时，声音还是冷硬。

“封巷文书改为暂封待查。案卷缺页、遗物转存记录、轮值名册，列为待核事项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沈世子手里的血信，只记为来历待验之物，不作定案证据。”

沈照夜笑了下。

“赵大人倒是谨慎。”

“谨慎总比妄断好。”

赵衡在临时文书上落了名。

“陶栓暂由你看管，明日午前送到京兆署。不得回原住处，不得离开京城，也不得再接触照狱巷相关人等。要是他夜里走失，沈世子一并担责。”

陶栓脸色白了白。

沈照夜看着文书上的字，伸手端起已经凉透的馄饨碗。

“赵大人这是让我替你看犯人？”

“你不是说他还没定罪？”

“那就算看证人。”

“随你怎么称呼。”

赵衡收起笔，抬眼看向他。

“明日进台，别以为今天几句话就能脱身。你阻拦公差，当街宣称案卷有假，这些都会写进副卷。”

“你们御史台的人，威胁人也得先把字写全。”沈照夜夹起一只凉馄饨，“缺页的账，我还没找你们算。”

那名幕僚脚步一顿，终究没回头。

赵衡转身，带着京城差役往街口走。

两排差役没有马上散开，反而分出一半，沿着照狱巷外墙绕向后门。

沈照夜看见了，没出声。

赵衡要查的不是陶栓原来的住处，而是他们从外驿到巷口走过的路。

刚才这场对峙，他们赢了几句，也露了几个人。

陶栓被松开后，揉着手腕走到沈照夜身边。

“世子，我是不是彻底露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赵衡会不会杀我？”

“会。”

陶栓手里的竹签掉到了地上。

沈照夜把那只凉馄饨咽下去，抬眼望向照狱巷门。

“所以今晚你不能回原来的住处。”

“去哪儿？”

“内城外驿。”

陶栓愣住。

“谢姑娘在那儿，秦野守着后门。柳烟织还没回来，暂时没人会把你的事送到她手上。”

“我能进谢氏外驿？”

“你不能。”

沈照夜把空碗放回摊边。

“但我能带你进去。”

陶栓咽了口唾沫。

“那赵衡的人呢？”

“他们会先去找你的旧住处，再去查馄饨摊后棚，最后才会想到外驿。”

馄饨摊老板听见这话，脸色当场变了。

“世子，您可别把我这小摊也卷进去。”

“放心。”沈照夜看了他一眼，“他们要是问，你只说我吃了两碗，还没吃饱。”

老板张了张嘴，最后只得低头去捞锅里的馄饨。

巷门后的黑暗里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。

像有人在后墙上拉动灯钩。

沈照夜的手停在剑鞘上。

巷门内侧的灯钩旁，原本垂着三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。刚才风吹封条时，那几根线纹丝不动，此刻却被暗处的人一根根绷紧。

门后一盏灯先灭了。

紧接着，第二盏、第三盏也暗了下去……

这不是风。

是巷里的人在回应。

赵衡已经走出十多步，身旁的御史台幕僚忽然停下，回头望向照狱巷后墙。

后墙上，一盏原本熄着的青灯亮了起来。

幕僚压低声音：

“赵大人，后墙亮灯了。”

赵衡没回头。

“封住后墙。”

幕僚一怔。

“要不要进巷查看？”

“封住，不许进。”

他的语气比刚才更沉。

“也别让里头的人出来。”

沈照夜望着那盏青灯，忽然明白了。

赵衡不是刚刚才知道后墙有人。

那盏灯亮起，也不是在给他报信。

有人是在提醒赵衡，巷里的三次轮值，已经有人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