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狱巷外的车轮声被夜色吞干净时，宫城深处，第二盏灯才亮了起来。

同一刻，隔着数重宫墙，墙里头是沈照夜此刻到不了的地方。

陶栓让他去看的那件红斗篷，就在这片灯影深处。

夜色沉进深院，廊下的灯还没全点上。

宫中女官捧着一摞叠好的衣物，从回廊尽头走来。她步子不快，鞋底一下一下敲着青砖，声音清楚得很。后头跟着两个深院守卫，腰刀缠着黑布，只露出一截刀柄。

沈梨站在廊柱旁，怀里抱着那件红斗篷。

她进宫后，名义上是陪侍，实际上连一件自己的衣服都不能做主。见到女官，她的名分比宫女高不了多少，低头喊一声奴婢，这里的规矩便算走完了。

斗篷边缘沾着雪水，红色落在灰白院墙间，格外扎眼。领口原本有四枚铜扣，扣眼沿着内襟排开，针脚细密。只有第三枚扣子旁边，留着一小截仓促补过的线痕。

女官停到她面前。

“重新整理一遍。”

沈梨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衣服。

“方才已经叠过了。”

“宫里的东西，哪件不该再看一遍？”

女官伸手抽走斗篷，抖开内衬，指腹沿着缝边慢慢按过去。她的指甲修得很短，碰到铜扣时，发出轻轻一响。

沈梨垂着眼，站着没动。

女官抬头盯她：“扣子怎么歪了？”

“穿的时候，碰到了门。”

“哪扇门？”

“屋门。”

“屋门还能把扣子碰歪？”

沈梨抬手，摸了摸耳垂。

这是她被问烦时才有的小动作，幅度轻得很，连后头的守卫都没留意。

“门槛高，奴婢绊了一下。”

女官盯她片刻，把斗篷递回去。

“披上。”

沈梨接过衣服，一枚一枚扣好。第一枚进第一孔，第二枚进第二孔，手指摸到第三枚时，停了半息。

第三枚扣子进了第二孔。

红斗篷在胸前歪开一寸，扣子的位置没对齐，像是粗心留下的错漏。

她抬手理了理衣缘，袖口内侧擦过第三枚铜扣。那处急补的红线被勾出来一小截，又藏进内衬缝边。沈梨的手停在衣料后头，借着整理斗篷的动作，把线头绕过缝边，打了两个极小的结。

两个结挨得很近，就在领口下头。

这是她从前留下的记号。

错扣，说明衣物被人动过；两个结，代表今夜换院。

消息不能写在纸上，也不能让人听见。衣服每天都要过手，洗衣房的人会看扣子，收衣的人会查针脚。只要有人认得这道错处，消息就还有送出去的机会。

沈梨披着斗篷，走过第一道廊柱。

风从院墙缝里钻出来，斗篷下摆贴上她脚踝。她没低头，只借着抬脚跨过砖缝的动作，把两个结压进内衬折边。

到了第二道廊柱前，女官忽然喊：“站住。”

沈梨停下。

“方才第三枚扣子，是不是扣错了？”

“奴婢没看见。”

“自己的衣服也看不见？”

女官走上前，伸手便要解斗篷。

沈梨往后退了小半步。

动作轻得很，两名守卫却同时抬了抬眼。

她立刻低下头：“风冷。”

“娘娘吩咐过，红斗篷今日要入库。”

“今晚还要入库？”

“什么时候入库，也要你来问？”

女官的手已经按住铜扣。

沈梨没再动。

第三道廊柱就在前头，柱身让宫灯照出一块发白的影子。那片影子从斗篷下摆爬到鞋面，她袖中的手指还压着两个小结。

路不长。

女官若当场解开斗篷，内衬上的线痕就会露出来。她要是再挣一下，廊下的守卫也会记住她反抗。能做的，只有先让那枚错扣留在衣上，等一个能遮住旁人视线的地方。

沈梨抬脚，走过第三道廊柱。

廊柱旁的矮榻上，赵韫仪正坐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