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的拇指擦过铜钱边缘。

黑泥还湿着，沾着井水腥冷的气味。巷尾，馄饨摊的锅盖又响了一声。摊主弯腰添柴，袖口从灶火旁掠过，像是不小心碰到了锅沿。

他抬眼看去。

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脸瘦，鼻梁发红，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亮的旧褐袄。头发用麻绳束着，腰间挂着一只缺口木勺。

摊前明明坐着两个吃馄饨的客人，他却迟迟没往锅里下馄饨，只拿竹筷拨着水面浮沫。

沈照夜盯了他片刻，掀帘下车。

秦野本已被扶上车，听见第二声锅盖响，还是撑着车辕下了地。他右肩重新缠过一圈布带，右手按在伤处，脸色比暮色还白。

“世子。”

“你留在这儿。”

“巷尾有人盯着。”

“那你替我盯住。”

沈照夜把铜钱在指间弹了出去。

铜钱落地，沿着积雪滚开，撞上馄饨摊的木脚，停在那男人鞋边。

男人低头扫了一眼。

他没弯腰去捡，只用鞋尖把铜钱踢进灶台旁的阴影里。

“客官，”他朝翻滚的汤面吹了口气，“馄饨还没熟。”

“我不吃馄饨。”

“那来摊前做什么？”

“找钱。”

男人抬起脸，眼皮压得很低。

“这地方钱多，客官怕是找错摊了。”

“你把它踢远了。”

“腿脚不好，没踢准。”

沈照夜走到摊前，抬手指向灶台后头。

“那我自己捡。”

男人这才抬眼。

两道视线撞在一起。锅里的水正好翻开，白汽涌上来，遮住了他半张脸。

“客官，灶后有柴刀。”

“我不怕柴刀。”

“我怕。”

男人放下竹筷，端起一只空碗，朝巷尾那扇小门走去。

“怕客官烫着。”

沈照夜跟了过去。

馄饨摊后头，是条仅容两人并行的侧巷。墙根堆着劈好的柴禾，雪水顺着瓦檐落下，在青砖上结了薄薄一层冰。

男人走的不快，到了旧水井旁才停下。

井栏缺了半块，井口盖着两片歪斜木板。木板边压着一只灰陶罐，罐口封着油纸，纸面落满灶灰。

男人把空碗放在井栏上。

“客官找谁？”

“找卖钱的人。”

“这儿没有。”

“那就找卖命的人。”

男人的手在碗沿停住了。

沈照夜伸手拨开陶罐上的灰。油纸边缘露出一角烧黑的纸页，纸页折成细条，塞在罐底，隐约能看见几行墨字。

男人抬手按住纸页。

“客官走错地方了。”

“我从城门一路走到这儿，路认得清。”

“那就更该知道，照狱巷的东西不能乱碰。”

“你既然知道我来找照狱巷，何必还装不认识？”

男人抿了下唇，目光越过沈照夜，朝侧巷入口扫去。

秦野靠在车辕旁，身形挡住半边天光。他肩上的伤重新换过布带，右手垂在刀柄旁。几名照狱巷小吏在十来步外来回走动，像是在驱赶行人，脚尖却全朝着这边。

男人收回目光，压低声音。

“三十两，买原件。”

“原件是什么？”

“照狱巷近两个月的轮值名单，还有井房遗物转存记录。”

“死人名单呢？”

男人喉结动了动。

“我不卖死人。”

“活人的呢？”

“活人的命便宜些。五两只能买一份抄录，三十两才能拿走原件。”

沈照夜靠在井栏边。

“名单在罐底？”

“那是灶灰。”

“灶灰还能写字？”

“能烧字。”

“你倒是挺会省柴。”

男人把嘴抿成一条线。

沈照夜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锞，丢在井栏上。银锞撞过石面，发出清脆的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