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没回头,刀尖也没离开传话人喉前那寸雪。过了一会儿,顾砚舟在后头出声,嗓音硬的发冷:“我看见了。”
断耳军汉抬头看他。
顾砚舟往前走了一步。他脸色发青:“军医署顾砚舟,旁见。此人被拦后不报姓名,纵护卫冲阵,护卫先拔刀,世子夺刀止暴,未伤传话人。受问时,此人目视上层帐。”
几个军医署吏员站在更远处,没人敢接话。
过了片刻,一个年纪小些的吏员咽了咽,低声道: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传话人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:“顾砚舟,你也要把自己往死路上推?”
顾砚舟盯着他,没往后让:“我已经在死路上了。你若知道哪条路能活,早说。”
沈照夜轻轻笑了一声,咳意从胸口翻上来,又被他压了回去。
“听见没有?”他对传话人说,“连顾郎中都懂了。你再装糊涂,就显得太不合群。”
传话人的牙齿磕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那把刀。刀尖没血,却比沾血更吓人。因为沈照夜不急着杀他。杀人只用一瞬,留着他,让军汉看,让顾砚舟记,让王府旁录写,这才像一口慢慢收紧的绳套。
窄道另一头,有个军医署小吏想往后退。
秦野头都没回:“站住。”
那小吏的脚步僵住了。
沈照夜余光扫过去,话还是压在传话人身上:“今天谁从这里走,都得写名。你们要嫌我规矩多,去找宫里告状。顺便替我把欠柳老板的一千二百两酒钱也告进去。”
有军汉低低哼笑。
传话人笑不出来。他膝盖陷在雪坑里,冷意从腿骨往上爬,面前悬着刀尖,后头护卫倒了一地。远处那顶上层帐安静的很,像压根没听见这边动静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了:“我只是传话。”
沈照夜不接这句。
“我没碰药。”传话人急的补了一句,“药车、底册、黑红蜡,我都只是照话递。真正写条子的人不在我这儿。”
“条子从哪来?”
传话人嘴唇动了动,没吐出字。
秦野往前踏了半步,让传话人肩头抖了一下。
沈照夜把刀尖稍微抬离,让他喘一口气:“我给你两条路。第一条,你继续说自己只是传话。等天亮,你上头的人把所有错压到你身上。第二条,你现在把今晚每一次传话的时辰、去处、接手人写出来。写错,送回军医署;写对,多活一晚。”
传话人猛的抬头。
他知道“送回军医署”是什么意思。今夜火场里拖出来的护卫,嘴里藏着蜡,旧药库有人烧册,后廊有人送路。他要真被送回去,死法大概不会比那半册底册体面多少。
“我写了也活不了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。
沈照夜看着他:“能不能活,看你写的东西值不值钱。上头的人能给你一张黑红蜡急令,我也能给你一张旁见保命纸。两张纸都轻,压到脖子上,分量不一样。”
传话人的呼吸乱了。
顾砚舟忽然道:“他袖里有东西。”
传话人手一缩,猛的往袖口里抠,像要把什么东西揉碎。
秦野已经动手了。
他单手扣住传话人肩颈,把人往低处按。顾砚舟几乎同时扑近,一把按住传话人的腕子。
一个军汉上前搜袖。
先摸出一截空白调拨条,又摸出一个小印囊,最后从袖缝里翻出半片被汗浸软的窄纸。纸角有黑红蜡压痕,边缘写着个模糊的“转”字,旁边还沾着一点被雪水洇开的黑痕,像半截方位,也像一个没写完的数。
军汉举到灯前。
沈照夜只扫了一眼,便让人封起来:“旁见三人,写明从传话人左袖缝取出,不许展开。”
传话人脸皮抽了一下:“那只是旧纸。”
“旧纸会自己钻袖缝?”沈照夜把刀还给秦野,转身从火边折下一截没烧透的焦木。黑灰簌簌掉在雪上。他把焦木丢到传话人面前,“写。”
传话人盯着那截焦木,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