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眼看去,它不像门,更像一块竖起来的黑铁碑。门面无锁,无环,无缝,只有正中偏上的位置,嵌着一块暗银色长方铁板。铁板上有三处凹痕,都是掌印大小,却又不是完整手掌。只留了指腹跟掌根的位置,中间空着,像三只还没落下去的手,悬在那儿。
霍九川停住轮椅。
“第二道门,要三人共印。”
秦野声音很沉:“三人同时按?”
“三息内落印。血、名、责皆入楼规。门开后,三人同责。门内取物、阅图、启匣,凡与开门相关,三印都有牵连。”
沈照夜歪头:“也就是说,我进去偷看一眼,秦野在外头也得挨骂?”
“不是挨骂。”霍九川道,“是同罪。”
秦野脸色更冷。
他上前一步,先去看那三处凹痕的站位。
“这三印太近。”秦野道,“三个人同时落手,肩背几乎要贴在一起。开门时若有人从后头刺杀,另外两个人躲不开。按印的人里若有一个临时反悔,旁边两个人也会被牵住。”
霍九川道:“所以才叫共印。”
沈照夜绕着铁门前那小块地方走了半圈。
三处凹痕排得古怪。左侧略低,右侧偏高,中间那道最深。三个人若同时落手,站位会把彼此逼得很近,近到能听见旁人的呼吸。想缩手的人,会先被另外两个人察觉,想抢先的人,也逃不过门上这三息。
“谁定的规矩?”沈照夜问。
霍九川看向门上的暗银铁板。
“沈惊寒。”
沈照夜脸上的笑彻底浅下去。
“我爹定的规矩,听着就不讲理。”
霍九川翻开厚簿,指尖按住一页旧纸。
“二十年前,第二道门重封。沈惊寒留规:后人若开,不许单印,不许强闯,不许以王府世子名号压楼。三人共印,其中一印,必须为他指定之人。”
沈照夜抬眼。
“指定之人是谁?”
“不在簿面。”
沈照夜伸手指了指铁门:“门是你领我看的,规矩是你说的。到了最贵那味药,你说不在方上。霍老,这买卖有点欺客。”
霍九川不动声色。
“指定之人的印,不写名,只认到门边。”
沈照夜眉头压下来。
秦野沉声道:“若人已死?”
“门不开。”
“若人在京城?”
“门不开。”
“若被人毁了印记?”
霍九川这次没马上答。
沈照夜目光停在那页纸上。
“有人动过旧账?”
霍九川合上厚簿。
“楼中旧账不得离身。”
“我没问它离没离身。”沈照夜往前走了半步,脸上那点纨绔懒意忽然薄了,“我问,有没有人想抹掉共印条件。”
秦野侧身挡住来路,目光扫过过道暗处。
藏锋楼里没有外人,至少明面上没有。可王府这几日处处都有手伸进来。药房旧账被洗,账房窗下有细底鞋印,旧案室门口有黑红蜡渣跟盐霜黑草屑。
霍九川冷声道:“不是有人进了第二道门。旧案室在外层西侧,第二道门旧页在楼规厚簿里。前几日外层取物名录、旧图封存、旁记副页都被翻检,有人趁乱动的是外层副页夹痕,想把真正的楼规,弄成一笔说不清的旁账。”
“也就是说,”沈照夜慢慢道,“有人怕我开第二道门,先动了楼里的旧规。而这枚断翼令,刚好又把旧离拖到门前。”
霍九川没否认。
若有人知道第二道门要三印,也知道其中一印来自沈惊寒指定之人,最省力的办法就不是杀沈照夜。先让那一印失效,或者让规矩本身变得不清不楚。
霍九川终于道:“昨日旧案室低柜门轴有盐霜黑草屑,门前蜡渣黑中带红。今日午后,我查第二道门旧页,边角新刮。刮痕止于‘父定’二字旁。”
秦野压低声音:“谁能接触外层副页?”
“能接触的人不多。”霍九川道,“能让旁人以为他有资格接触的人,也不多。”
沈照夜听懂了。
有人借着这几日旧案纷乱,趁藏锋楼旁记、取物名录、旧图封存不断被翻检,想抹掉或扰乱第二道门的共印旧规。若不是霍九川守楼多年,连纸边新刮都能认出来,这条规矩可能会在真正开门前,变成一笔含糊旧账。
沈照夜抬手,摸了摸铁门前那一股冷风,没碰那三道指印。
“范文鹤喜欢封账,旧离喜欢收门,监军署喜欢新裁纸。如今连藏锋楼旧页都有人刮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我这世子当的真忙,别人偷懒都要我替他收拾。”
秦野没笑。
三道空指印,像三条绳,分别套向三个活人的手腕。三人共印,意味着沈照夜不能再像从前那样,把危险全揽到自己身上。王府旧部能听他调遣,却不是拿来替他送死的。沈梨刚进账房,更不能轻易被拖进藏锋楼深处。秦野身为亲卫统领,一旦共印,就等于把王府门防也写进旧案里。
沈惊寒留下的局,果然不是一代人能说完的。
沈照夜忽然回头:“秦野,派人去账房请沈梨。”
秦野皱眉:“现在?”
“只到第一层过道口。”沈照夜道,“不触印,不入责。她是账房,既然有人动楼规旧页,开门前置责任就得有人看明白。省得以后旁人问起来,说我又拿一张嘴欠账。”
霍九川道:“第一层过道本就是外层已开范围。账房见门,不阅门内,不触印,不留责。”
秦野这才转身,对廊外亲卫低声吩咐。
沈梨到时,灯火已经更暗。
她披着红斗篷,被一个亲卫引到第一层过道口。秦野原本还不愿让她再往前,可霍九川只补了句“见门不算入门,触印才入责”,便没人再拦。
“哥哥。”
沈照夜回头,故意皱眉:“谁让你来的?账房下值还管藏锋楼,月例要涨啊?”
沈梨没接他的玩笑,她看见第二道门上的三处空印,脚步停在过道里。
霍九川向她解释得很短。
“第二道门,三人共印。其中一印,沈惊寒指定。你只作账房见证,不触印,不入责。”
沈梨脸色白了些。
药房账上那十两赤胆藤被抽走,已经让她明白父亲的“醒”有多难。如今这扇门,又把沈惊寒的名字推到她面前。
“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定?”
沈照夜轻声道:“大概怕我一个人犯浑。”
沈梨看了他一眼:“你本来就犯浑。”
“沈账房,说话要讲证据。”
“你的账上欠柳老板一千二百两。”
沈照夜顿时痛心疾首:“这是王府机密,怎么能在藏锋楼乱说?”
这点小玩笑没能驱散铁门前的寒气,却让沈梨的手松了些。她走近两步,看清三道空指印的位置,低声道:“三个人按下去,名字都会留下?”
霍九川点头。
“那进去的人若看见不该看的东西,三个人都算见过。”
“对。”
“若有人借此问罪王府呢?”
“也算三人同责。”
沈梨咬住唇边,过了片刻才道:“所以父亲不是给哥哥留门,是给哥哥留了一扇不能独自开的门。”
秦野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十四岁的姑娘站在藏锋楼第二道门前,怀里还抱着药房旁录,说话却像在账桌前核一笔很旧的欠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