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把缰绳丢给亲卫,朝冰边走了两步。
“陆沉。”
对岸白马停住。
“今晚不杀你。”沈照夜把声音送过河面,“你也别让人射我的背。”
陆沉在马上停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只今晚?”
“我这人记账细。”沈照夜抬手,指了指那三辆粮车,“你带走一批旧离人,留下三车粮。粮要是进城,今晚我欠你半条不杀。粮要是沉河,你欠北境一条命。”
陆沉脸上的笑淡了。
他拔出窄刀,刀尖朝下,轻轻插进脚边雪里。
“粮进城前,我的人不放箭。”
沈照夜盯着那柄刀。
北境江湖里,刀入雪不算誓,血入雪才算。陆沉没割掌,也没赌命,只给了一个很薄的约。可眼下,薄约也够用了。人世间许多活路,本来就靠一点薄薄的东西撑着。冰面是,信也是....
沈照夜回头:“秦叔,绳。”
秦野已经让亲卫把麻绳拖来。绳子冻的发硬,像一条死蛇。几个亲卫绕过车辕,把绳扣在车轴下头。城门洞里也有人递出木板跟草垫,一块块往冰面上铺。另有军卒把最外层几袋粮卸下,背在肩上,先从浅滩边走。
第一辆粮车被推到冰边时,冰面咔的轻响。远处百姓里有人吸了口气,很快又让旁边的人捂住嘴。
范文鹤就是这时候到的。
他没靠近冰河,只停在斜滩高处。身后跟着几个监军署灰袍,还有持灯军卒。乌木佛珠挂在手上,短串少过一颗,又重穿了。火光一照,那串珠子黑的发亮。
他显然不是刚到。灰袍靴底的雪已经冻硬,看着像在斜滩上等了一阵。
“沈世子。”范文鹤的声音隔着风雪压过来,“冰河夜渡粮车,车毁粮沉,算谁的账?”
沈照夜回头,脸上又挂起那点欠揍的笑:“算我的。范大人要不要先写张条?写清楚,是你站岸上看着我拖。免得明日又说这冰自己长脚跑了。”
范文鹤把目光投向粮车:“这批粮,来路不明。”
秦野一步上前,挡住他半边身位:“来路不明,所以进门点验。范大人要封,具名。”
“无监军署封签,粮不得入军仓。”范文鹤慢慢捻着佛珠,“未验之粮入城,若有毒霉,死一个百姓,都是燕骨王府私放的罪。”
风雪像被人按了一下。
这句话,比封车更毒。
沈照夜笑出了声。
他转身走到绳前,伸手抓住麻绳。掌心旧伤一碰冰绳,布条立刻洇出暗红。秦野皱眉要拦,被他抬肘挡开。
“那就不入军仓。”沈照夜咬住绳头,含混的吐了几个字,又把绳子从齿间取下,认真看着范文鹤,“进门,当众封车,当众点验。毒霉也好,沙土也好,谁敢把脏粮塞进百姓嘴里,谁先把命搁到秤上。”
他抬了抬下巴。
“范大人要封,具名。要拦,也具名。北门外这么多人看着,你写,我拖。”
范文鹤指间的佛珠停了一下。
“名声?”沈照夜低头看了眼肩上的绳,又笑,“我在京城的名声早烂成泥了,不值钱。范大人要赌,拿点贵的来。”
远处百姓里,忽然有人低低喊了一声:“世子,别下冰!”
很快又有人跟着喊:“让军爷拖!”
声音杂,却没乱成哄闹。那些人站在雪坡后头,不敢往前挤,冻僵的手拢在袖里,眼睛全盯着河边这三辆车。孩子被大人按在怀里,只露出半张脸。看见车上的麻袋时,那双眼睛亮的让人心里发疼。
沈照夜没回头。
他把绳子绕过肩背,另一端交给秦野跟亲卫。老周站在车尾,手掌按着车辕,看不出多使劲,粮车却稳住了一点。冰面在脚下发出细细的裂响,像有人躲在白纸底下,慢慢写字。
秦野低喝:“我在前。”
“不。”沈照夜弯腰,把绳头重新咬住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这段路,我自己拖过去。”
秦野脸一下冷了:“世子!”
“前十步。”沈照夜抬头看他,“前十步,是给他们看的。”
这个“他们”,不只是范文鹤一个人。
是站在远处等粮进门的百姓,是对岸退到暗林边的陆沉,也是藏在北水门口供纸后头的那只手。沈照夜可以让秦野拖,可以让亲卫拖。老周只要动一分真力,第一辆车就能从冰上滑过去。可北境今夜缺的,不是力气。
缺的是有人把第一口气,压在这段薄冰上。
沈照夜一步踏上冰河。
冰面轻轻往下一沉。
火把的光和天上的残月,一起砸在冰上,又被风雪刮成碎亮。沈照夜压低肩背,绳子勒进旧狐裘里。掌心扶着绳结,血从布缝里渗出来,沾到麻绳上,很快就冻住了。粮车一开始不动,车轮陷在冰岸交界的雪泥里,跟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似的。
“推!”
秦野单臂按绳,亲卫在后头压车。前头军卒跪在冰上,把草垫跟木板往车轮底下塞。卸下的粮袋由两队人背着,贴着浅滩走,尽量不压同一处冰皮。老周的手还在车辕上,黑木剑匣没离背。他不抢沈照夜那前十步,只替他守住粮车,不让车侧翻。
沈照夜咬着绳,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。
第一寸。
粮车车轮碾碎岸边冰壳,裂声沉沉的。
第二寸。
车身晃了一下,麻袋互相挤着,雪粉从袋缝里簌簌往下掉。
第三寸....
远处百姓里有人跪了下去,又被身边人拉住。那人没站起来,只把额头抵在冻硬的地上,肩背抖的厉害。雪坡后头一下更静,没有万岁,也没人喊王府。就像看见一条快断的桥,终于有人用肩给顶住了。连哭都怕压碎那层冰。
范文鹤站在高处,佛珠停在指间。
他想开口,却被秦野的人拦住去路。此时再喊封车,百姓会听见。让人上冰截断,冰面一裂,粮沉河底,罪名就不是账册能补的了。
沈照夜拖到第七步,膝盖差点一软。
秦野立刻接上力,绳子被他单臂猛的一扯,亲卫齐齐压低呼吸,粮车终于完整滑上冰面。车轮在草垫跟木板间慢慢碾过去,又在冰上拉出两条细白线,从河岸一直延到沈照夜脚后。那两条线被火光照亮,又被月光压住,像两道细细的伤,也像两条终于能通向城门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