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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粮先回城,账后再算

那声金属碰响之后,偏棚里连呼吸都短了一截。门缝下方有影子一闪,随即又缩回去,有人拖着什么重物往里压,铁角擦过冻硬木板。

秦野眼神一冷,刀却没出鞘。

沈照夜把第二支火折子夹在指间,火星没吹旺,只让那点红藏在掌心里。他朝偏棚扬了扬下巴,语气仍旧轻飘飘:“里头的朋友,搬东西小心些。落雁驿年久失修,砸坏了门,账可算不到我头上。”

偏棚里没人答。

后厨那边却有一线烟先冒了出来。

烟从灶房墙根的裂缝往外钻,湿柴味被风卷开。柳老板往后退半步,目光扫向驿门内那盏被人压着的灯:“他们也点了。”

沈照夜低声骂了句:“急成这样,范大人今晚怕是没睡好。”

秦野已经贴近草捆外沿,刀鞘挑开覆雪的湿草。草底埋着细木屑,木屑里混着油布和一截黑红蜡封过的短绳。

他反手将那截短绳挑到雪地里,用靴底碾住:“这里两处引火。”

“别全灭。”沈照夜盯着驿门,“留一点烟,让里面的人以为火势还在他们手上。”

柳老板听得皱眉:“你要拿火骗火?”

“拿命骗命太贵。”沈照夜把袖口往上卷了卷,露出缠布渗血的掌心,“我穷,只好用便宜的。”

话音落处,后厨门轴忽然又响。

老周站在那片阴影前,抬手在墙面又扣了一记,灶房里那人顿住,片刻后猛地往后退,撞翻了什么东西,瓷片碎响被压得很低。

与此同时,偏棚里终于传出一道沙哑的叫声:“别放烟!里头有人!”

秦野一步跨到棚门侧面,没有踹门,只用刀鞘压住门闩。门内有人也在顶门,力气不大,却死命撑着,木板被两边的劲道挤得咯吱作响。

沈照夜走到门前三步外,没靠太近:“几个人?”

里头那声音急促:“两个!还有车!他们要烧车!”

“车里是粮?”

门内静了一息。

沈照夜笑了:“这时候还替人守规矩?你若说是箱子,我就转身走了。箱子不哭不饿,烧了也省事。”

里头的人像被烟呛住,连咳几声,终于挤出话来:“粮!豆料!还有两箱封袋!车夫被绑了……我只看车,不知道别的!”

秦野目光一沉。

柳老板的神色也冷下来。北仓第二仓出沙,落雁驿偏棚却藏着粮车。有人把真粮拖到火边,又把空仓留给王府看,若今夜烧干净,明日只剩一堆谁都能指认的灰。

沈照夜手指轻轻扣着火折子铜头:“秦叔,门别开正面,先拆侧板。”

秦野没有多问,刀鞘往棚门下方一插,借力撬起半寸缝。沈照夜趁势把一枚小小铁针从袖中弹出,针尖刺破油布,扎进门内草屑堆里。

柳老板看清那东西,眼皮一跳:“听雨针?”

“江湖土法,卖艺人拿来扎帘子的。”沈照夜从怀里摸出一个扁瓷小瓶,拔开塞子,将一点药粉洒进雪坑烟里,“别闻太深,只呛眼,不伤命。”

药粉遇湿烟,味道顿时变苦。烟被风推着贴地往棚门缝里钻,里头立刻有人低声骂,紧接着传来一阵乱脚步。那不是偏棚里求救的人,而是另一拨藏在车后、准备点火灭口的人。

秦野抓住这一乱,刀鞘猛压,侧板裂开一道口。

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,手腕绑着麻绳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秦野单手扣住,将人往外一扯,连人带断绳拖进雪地。

那是个瘦小车夫,半张脸被烟熏黑,嘴里还塞着布。他落地就咳,秦野抬手扯出布团,车夫趴在雪上,哆哆嗦嗦指向棚内:“还有一个……在车底……他们把绊马索也拴在门后了!”

沈照夜眼神一动:“好家伙,连我的招都替我备了一半。”

棚内刀光忽然从裂口斜劈出来。

秦野侧身避开,刀鞘横砸,砸在那人腕骨上,闷响一声,刀落地。可门后第二人已把火折子按向草堆,火舌舔上油布,轰地窜起半尺。

“起火了!”

这一声不是棚内喊的。

驿外左侧黑影里,有人抢先放开嗓子:“王府纵火劫粮!燕骨王府纵火劫粮!”声音穿过雪夜,传得极远。

远处旧道上接连亮起火把,马蹄声从北仓方向滚来,有人尖着嗓子附和,隐约带着内监署那边的腔调:“沈照夜疯了!他要烧驿毁证!”

沈照夜抬头看向旧道尽头,火光一簇簇逼近,范文鹤来得比想象中快。

柳老板脸色沉下去:“他们要把你堵在火边。”

沈照夜把瓷瓶塞回怀里,抬脚踢开雪坑里半燃的麻绳:“那就别站火边。”

他转向秦野:“救人,拖车。”

秦野一把将车夫推给柳老板身后的车夫影子,自己撞开侧板。偏棚里火光卷上木梁,烟沿棚顶横滚。两辆粮车并排挤在棚内,车辕被人卸了半截,轮下钉着木楔,车旁果然拴着绊马索,细而黑贴着地,夜里几乎看不见。

车底还有一个人,被绑得结实,身上压着破麻袋,脸埋在雪泥里,只能发出呜咽。

沈照夜弯腰钻进棚边,热烟扑面而来,他咳得眼眶泛红,嘴上还不忘骂:“绑人也不知道绑松点,赶着投胎吗?”

秦野割断绳索,把第二个活口拖出棚外。老周从后厨阴影里拎出一个灰衣汉子,那人左腿软塌塌拖着,手里还攥着半截湿柴。老周没伤他要害,只废了他逃跑的腿,丢到雪地里时,灰衣汉子疼得脸色惨白,却被老周一脚踩住背,连翻身都不能。

驿门里那盏灯终于被人吹灭。

紧接着,驿舍正门大开,两个披灰斗篷的人冲出,直奔偏棚后墙。柳氏车灯往前一照,那两人的影子长长拖在雪上。秦野反手掷出刀鞘,砸中前头一人的膝弯,另一人拔刀要扑,老周抬指隔空一弹,墙边积雪炸开一线,那人手中刀啪地断成两截。

柳老板看得眼皮轻抬,却没说话。

沈照夜已经蹲到粮车旁,摸了摸车袋封口。袋口有旧封红痕,又被新绳压过。豆料不是满袋,有几袋鼓胀得过分,像里头还藏了硬物。

“别拆。”秦野在烟里低喝,“火要上梁了!”

“知道。”沈照夜站起身,喉间被烟刮得发涩,“粮先回城,账后再算。”

秦野一怔。

沈照夜一把扯下车辕旁的绳索,塞到他手里:“秦叔,往冰河拖,驿前旧道有人等着骂我,后头废沟通冻河。黑风滩旧路能走车,冰面只要没断,就能把粮拖出去。”

柳老板立刻接上:“冻河这几日结得厚,重车不能久停,拖着走可以。我的车夫认那段浅冰。”

“借人。”

“记账。”

“记账就记账!”沈照夜被烟呛得又咳两声,“再磨蹭,连账本都烧没了。”

柳老板朝冻沟边打了个手势。两个柳氏车夫立刻跑来,一人卸绳,一人去探冰口。秦野用刀砍断木楔,老周提起断腿灰衣汉子丢给车夫看住,自己走到粮车后,单掌按上车厢。

那辆粮车沉得出奇。

秦野咬牙扯绳,车轮只动了半寸。棚顶火星落下来,烫穿了沈照夜肩头旧狐裘一角。他抬手拍灭火星,眼睛却盯着车轮旁的绊马索。

“秦叔,索别丢,拿来用。”

秦野明白过来,割下绊马索绕过车辕,再把柳氏长绳接上。老周掌力一送,粮车终于从火边缓缓滚出,车轮碾过雪泥,压出两道深黑辙痕。

棚内第二辆车还卡着。

火已烧上偏棚横梁,梁木噼啪爆响,热浪扑出来。外头旧道上的火把越来越近,范文鹤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,仍旧平稳,却像刀背敲铁:“封驿门!拿纵火劫粮之人!沈照夜不得离开落雁驿!”

太监那尖细声音也在后头响起:“王府烧粮毁证,咱家亲眼所见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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