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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圣旨抱怀不放手

沈惊寒吐出那个“空”字后,屋里像被人抽走了半盆炭火。

炭盆还红着,药气也还热,沈梨却觉出指尖发冷,她站在榻边,红斗篷的边角拖到地上,眼睛盯着父亲重新合上的眼皮,呼吸都不敢重一点。

沈照夜握着沈惊寒的手,又等了片刻,脉还在。

只是那点被土方吊起来的热气,已经沉下去了,像雪底下埋着的一粒火星,不能再拨了。

他慢慢把沈惊寒的手放回被里,顺手替他掖好被角,嘴里低低嘀咕:“老头子真会省话,北仓空,查监军,府中有鬼,再加一个空,你当写军令呢,四个字一刀。”

话落了,他的目光还停在榻前,先扫过案上那只空药碗,又瞥见门边被雪水拖出来的湿痕,最后才转向半掩的门口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把药气吹散了一线。

沈照夜没解释,伸手把那只空药碗翻扣在案上。

沈梨鼻尖发酸:“哥。”

沈照夜抬眼,又挂回那副懒散样:“哭什么?他还活着,活着就能赖账,赖账的人命都硬。”

裴慎站在屏风外,笔尖停了许久,才把最后一行字收住,他没往病榻前多走一步,只把册页合到一半,低声道:“世子,燕骨王短醒三句下官已记,若午后明旨再至,宫里未必认病榻上的话。”

“宫里认不认,是宫里的事。”沈照夜把袖口往下一拉,遮住掌心裂开的血痕,“裴大人记了,那就是纸上的事。”

沈照夜又替沈惊寒压了压被角,指腹在父亲掌边的旧茧上停了下,很快收回。沈梨把眼泪抹进袖口,翻开小册,空出新的一页。老周立在门边,望着门外雪色。

秦野从外头快步进来,靴底带着湿雪,到了屏风旁才压低声音:“西角望哨传回来的,宫车从驿馆折回,前头有禁军开道,掌着黄绫匣,至多半刻到门前。”

屋里刚松下去的一口气,又绷紧了,沈梨下意识去看床榻。

沈照夜先看她:“账房,记时辰。”

她怔了一下,立刻抬手抹去眼角水痕,转身取过小册,指尖还抖着,落笔却一笔一划都稳。

“午后,父亲短醒后半刻,宫车再至。”

“不错。”沈照夜点头,“字写丑点,别叫人以为王府账房还有闲心练帖。”

沈梨抬眼瞪他:“你才丑。”

“我丑得名满京城,怎么了?”

他转身往外走,经过老周身边时,余光扫过那只垂着的袖口:“周叔,走吧,午后这场,估计比早上贵。”

老周背起剑匣,语气淡淡:“少爷还欠柳老板银子。”

沈照夜脚步一歪:“你们一个两个,能不能别在生死关头催债?”

沈梨抱着册子跟上:“能。”

他回头瞧她一眼,叹了口气:“爹醒早了,没听见亲闺女忤逆兄长,亏。”

王府门前的雪,被车辙碾的发黑,曹冕的棺还停在门侧三步内,封布下的毒簪另置一案,旁边守着亲卫,大门没合上,朱漆门板敞在风里。

街口百姓比上午少了些,可还没散尽。卖炭的小筐被扶回墙边,黑炭上覆着一层薄雪,看热闹的人都躲得远,眼睛却一双不少。

宫车停下时,太监先下了车,他换了件更厚的灰貂披风,面色还是阴的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,那黄绫在雪光里亮的扎眼,像从京城伸来的一截冷火。

秦野站在门槛内半步,独臂垂在身侧。裴慎立在棺旁,册页已经打开。沈照夜慢吞吞走到门前,一瞧见黄绫,立刻把狐裘一拢,膝盖弯得比谁都快。

扑通,他跪得干脆,雪泥都溅到了袍角上,太监原本备好的斥责卡在嗓子里,眼皮跳了一下。

沈照夜低头高声道:“燕骨王府世子沈照夜,恭迎圣旨,公公您瞧,我跪得齐不齐?若不齐,我再磕一个找找准头。”

沈梨在他后头也跪下,红斗篷铺在雪上,像一团被压住的火,秦野、老周跟着行礼。裴慎没跪进王府那列,只按礼侧身低首,笔却没离开纸面。

太监盯了沈照夜片刻,终于展开黄绫,尖细嗓音压过风声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,燕骨王沈惊寒病重,朕念其戍边劳苦,特召其女沈氏入京伴读,以承恩养,亦慰病父之心,王府上下即刻整备,不得迟延,不得推诿。钦此。”

最后两个字砸下来,雪地里静的能听见马嚼铁环。

太监合上圣旨,往前一递:“郡主接旨,随咱家入车。”

沈梨抓住袖边。

太监的目光转到她身上,声音压低:“郡主不亲接,便是不敬,沈氏,起身上前。”

沈梨膝盖在雪里压了一下刚要动,沈照夜已经抢先膝行半步,双手举过头顶。

宣旨交旨,本就是礼数,太监话说得急,手却已经按规矩递出了一点,沈照夜跪在最前,额头低垂,双手高举,礼数全得挑不出毛病。

“臣沈照夜代父接旨,谢主隆恩。”

太监手一停:“咱家说,郡主接旨。”

“旨意先称燕骨王病重,再召其女入京。”沈照夜仍低着头,声音恭顺的近乎可怜,“我父病榻不起,我为王府世子,代府接旨,礼数上可有错处?若有,请公公明示,裴大人记下。”

太监冷声道:“圣旨召的是郡主。”

“召的是我妹,接的是王府。”沈照夜抬头,满脸怕事的样子,“我妹年纪小,方才又被毒簪吓着了,若手一抖把圣旨掉雪里,那事可就大了。还是我来,我拿得稳,公公放心,我不敢吞,明黄的东西,我吞了也消化不了。”

周围有人低低吸了口气。

太监想把圣旨往回收,沈照夜的双手已经已托住绢帛边缘,动作恭敬的挑不出错,可圣旨一入手,就像钉进雪地里的钉子,拔不得也踢不得。

裴慎笔尖轻动:“午后明旨至,世子代病父接旨。”

太监听见这一句,面色沉下去:“裴大人,圣旨尚未交付。”

裴慎垂眼:“下官记所见,圣旨已在世子手中。”

太监盯住他:“你今日所记,回京自有御前问责。”

裴慎笔停了一下,下一笔,还是落了下去。

沈照夜赶紧把圣旨往怀里一抱,跪在雪里哆嗦了一下:“公公,北境风大,我怕冷,抱着暖和。”

明黄绢帛被他抱进破旧狐裘里,那狐裘东秃西缺,边角还沾着药房烟灰跟雪泥,偏偏怀里一点黄,像一簇火,被一个衣衫狼狈的纨绔揣进风雪里,谁要伸手去夺,都得先碰那道火。

沈照夜掌心裂口被黄绫边缘磨的发疼,却一分不敢松。

太监脸色白了又青:“沈照夜,你敢亵渎圣旨?”

“哪能啊。”沈照夜抱得更死露出满脸无辜的表情,“我这是护旨,公公一路辛苦,圣旨吹了这么久,万一冻坏了字,京城怪谁?不如我抱着,暖一暖。”

“拿来。”太监伸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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