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关彻底落位的声响，在门轴最深处滚出一串沉闷的哑炮。
老怪物鞋底挂着几块崩碎的铜屑，抬手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尘，歪着脑袋瞅那座横在头顶的庞然大物。 没了三千因果血锁的拉扯，青铜巨门表层的猩红血气散得干干净净，露出来的门板通体呈现出深沉的冷青色，上面铸刻的日月星图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。 整座门扉不仅没有因为锁链断裂而松动半分，反而失去了向上拉扯的平衡力，轰隆一声沉了下去。 下沉的距离不过三寸，整条虚空地脉却跟着往下一塌。 青铜大门两侧的榫卯与两界地基咬死在一块，深渊底部沉积了三十万年的万载玄冰，顺着门底的缝隙反渗上来，直接把万丈门槛浇铸成了实心铁板。 “好嘛，防盗门拆了链条，自个儿把防盗插销给落下了。” 林海洋的声音在始祖心窍里响起来，神道法相盘腿坐着，面前的光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力学读数。 “老头子，你算盘打得挺响，一口气吃了三千根线，结果把平衡重锤给吃没了。这扇门现在的自重，叠加上两界地脉的重力牵引，数字大得离谱。换算成你老家蛮荒异界神国的地皮，等于把半个中州大陆竖起来立在你脑门顶上。” 老怪物抬脚踩在门槛凸起的地方，用力碾了两下，靴底只蹭下一点白花花的冰屑，门板连震都没震一下。 “慌什么，当年老夫扒拉盘古肚脐眼的时候，掉下来的泥丸子都比这扇破铜烂铁沉。” 老怪物哼哧了一声，从鼻孔里喷出一串白雾。 “门造出来就是让人推的。推不开，那是吃得不够饱，力气没用对地方。” “站着说话不腰疼，您老人家骨头硬，后面方舟里的人骨头可没这么脆生。” 林海洋随手一划拉，主控室的实时投影落在识海左侧。 五行方舟此刻正悬浮在大门前方的开阔空域，巨大的金属舰体在空旷虚空里显得像一只落单的甲虫。 避难舱里，血印褪了，没人敢松口气。一张张脸灰败枯槁，眼里全是劫后的惊悸。 角落里那个兵，钢盔歪着，忽然咧嘴一笑，哑着嗓子开了腔： “以前吹牛，说要去火星种土豆、在土卫六盖违章建筑——” 他敲了敲舱板，“现在看看，咱连血印子都没挺过去。如今跟着林海洋跟虫祖往前闯，这不就等同于唐僧西天取经，九九八十一难，一关挨着一关。眼下才撞上第一道坎。” 有人噗地笑出声。 “怕个逑。”这点挫折，够不上‘难’，顶多算取经路上被白骨精摆了一道。” 咱当兵的人，有啥不一样—— 兵哥哥嗓子哑，调子还跑，可那股蛮劲硬是扯着破音往上顶。旁边有人跟着哼：没有花香，没有树高，春风啊春风把我吹绿…… 唱的人不多，可感染力极强，一个接一个，声音像钉子，硬往铁壁里扎。不知不觉，那股压在避难舱里的沉闷，被这荒腔走板的调子生生撬开一条缝。迷茫的眼神里，那点精神头，又活泛过来了。 舱里死寂松了缝。 旁边有人接了句：取经之路哪有尽头？咱现在还在宇宙里飘着呢，这宇宙可比西天远千万倍。 兵哥哥一乐，他敲了敲舱板，嗓音忽然沉下来：宇宙视我们为尘埃——可我们地球这粒尘埃，孕育的火种，总有一天能啃碎苍天。 轻轻的，兵哥哥我走了—— 咱当兵的人，来就来得轰轰烈烈！ 另一个年轻人还在迷茫中没缓过神来：那咱现在算啥？ 难民吗？ 兵哥哥把钢盔正回来，不。是第一批把脚印踩进云端里的开拓者。回头路没有，前面就算有千难万难—— 他眯眼，笑里带刺： 咱顺手把经也取了，把家也安了。 没人再低头。避难舱的灯惨白，可那股子不服输的劲，又找回来了！ 沈孤城站在指挥台前，双手撑着操作台的合金边沿，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，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扇高不见顶的青铜绝壁。 “林指挥，主推力舱已经热车完毕，工兵蚁把高维冰晶核心里的能量导进去了三成。” 沈孤城对着通话器开口，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桌面。 “但是动力组刚才汇报，门缝底下漏出来的死风太邪乎，方舟前甲板的测风仪刚探出去半截，当场就给冻成了冰渣子碎了一地。” 话音还没落稳，青铜巨门中间那道滑开三寸的缝隙里，忽然发出一阵尖利的长啸。 那不是普通的风声。 那是高维绝渊里沉积了不知多少个元会的冻绝气流，被门内的高压推着，顺着门缝拼了命地往外喷涌。 原本平稳流淌的虚空介质，瞬间被这股风暴撕扯出白花花的乱流。 方舟最前端的合金装甲板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撞击声，一层厚重的灰白冰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舰体表面蔓延。 整座长达数千丈的钢铁巨兽，被这股从门缝里喷出来的狂暴风压顶得舰头向上扬起，尾部的平衡翼剧烈摆动，在虚空中倒退了数里远。 “警告，反推力超载！” “动力炉温度骤降，三号喷口出现冰封死锁！” 刺耳的蜂鸣音在方舟各个舱室内部乱响，地板晃荡得让人站不住脚。 “老黑，看你的了，别在那里装王八看绿豆！” 心窍深处，林海洋神念如同一道炸雷，直接劈向下方盘踞的庞大阴影。 黑帝大元帅、水系始祖灵虫晃了晃那颗足有小山大小的狰狞头颅，青黑色的玉质鳞甲在虚空中哗啦作响。 “林指挥，这可不在刚才的包圆合同里啊！” 水系始祖灵虫在神识里吐着泡泡，声音尖细又透着奸滑。 “这门缝里喷出来的不是普通阴水，这是带了纪元怨气的九幽死水风暴，吹一口折寿三百年！方才说好的六颗万年玄玉丹，只能保我出工，可保不住我顶风！” “加四口极品寒泉丹，落地蛮荒异界之后洛太上亲自给你批条子，去丹库提纯货！” 林海洋眼皮都没眨一下，直接砸出筹码。 “再废话一句，老子让火莲在你尾巴根底下烤红薯，让你知道什么叫水火既济！” “成交！林指挥爽快，本座就喜欢跟讲道理的聪明人打交道！” 水系始祖灵虫那双凸起的大眼珠子里泛起贪婪的光，身躯猛然从方舟下方翻腾而起。 它那庞大臃肿的身躯在虚空中猛烈舒展，无数道幽蓝色的死水丝线从腹部密密麻麻的孔洞中激射而出，像是在虚空中织就了一张倒扣的巨网。 死水巨网迎着门缝喷出的狂暴风暴罩了上去，没有硬顶，而是顺着风势飞速旋转，硬生生把正面撞向方舟的万丈寒风，分流成了数十道擦着舰体两侧滑过的蓝色气旋。 “噬金，把你的崽子们拉出来垫道！” 老怪物站在门槛上，脚掌在青铜兽首上重重一踏，声震长空。 “白帝军团听令！” 噬金蚁后发出一声高亢刺耳的尖鸣，九彩母皇战甲在虚空中泛起耀眼的金芒。 在她身后，黑压压的百万工兵禁卫与金刚爆裂蚁毫无停顿地涌出，暗金色的甲壳上霜白仙纹同时大亮。 数以亿计的工兵蚁根本不在意被冻裂的足肢，它们像是一块块严丝合缝的拼图，顺着水系灵网的下沿飞速嵌合。 咔咔咔的金属咬合声连绵不绝。 一道厚达数十丈、横跨虚空的暗金折光斜坡，在方舟底部与青铜大门之间生生搭建成型！ “龙龟，地基给你夯实了，还不滚上来当杠杆？！” 老怪物眼中黑焰熊熊燃烧，始祖精血在体内发出山崩般的轰鸣。 “老臣在此！” 一声如同远古地脉翻身的沉闷咆哮从大军最底层炸响。 撼地龙龟虫庞大的身躯撕裂空间，自方舟正下方缓缓升起。 这尊承载着十万大山地脉的土系始祖，背甲上的暗黄骨芽散发出浓郁至极的土水神辉。 曾经被仙庭大阵撕扯出来的三道恐怖裂缝，在吞噬了高维核心后早已彻底愈合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如同大地胎膜般的暗黄重光。 龙龟庞大的头颅高高昂起，颈项处的褶皱间滚落无数碎石，那双浑浊却沉重如星辰的眼眸死死盯住面前那座紧闭的万古界门。 它将厚重如大陆的前爪狠狠砸在噬金蚁群铺就的暗金斜坡之上。 轰！ 虚空猛地向下塌陷了数十丈，狂暴的反震力顺着它的四肢蔓延开来，却被龙龟背甲上的十万神山虚影全数承接、消化。 撼地龙龟虫将那颗长满龙角与骨刺的硕大头颅，毫无花哨地狠狠顶在了青铜大门的下沿横木正中！ “老弟兄们，把吃奶的劲儿都拿出来，给主上……开路！” 伴随着龙龟这一声贯穿识海的怒吼。 全军十亿将士的煞气，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！ 青木枯蝉那尊森白如骨的庞大真身在阵眼后方浮现，六对蝉翼高频震颤，无数道代表生机与续航的碧绿灵光，顺着死绝大网疯狂注入前排每一只灵虫的体内。 狱火炎魔蝶盘旋在半空，漫天火羽飘落，十二品毁灭火莲的子火被它尽数喷吐而出，化作一条横贯天际的赤色火带，死死缠绕在青铜大门的底座边缘，疯狂烧灼着那些冻结地脉的万载玄冰！ 金生水，水生木，木生火，火生土，土生金！ 五行始祖灵虫归位，五大元帅各守阵眼！ 十亿仙军不再是一盘散沙，而是依照五行生克次序层层嵌套、环环相扣，在冰冷的太空中构筑成了一根横跨数万里的五色通天神柱！ 神柱的这一头，死死扣在方舟的离子推进舱主框架上。 神柱的那一头，顶着撼地龙龟虫的脊背，重重撞在青铜大门的门楣中线！ “沈孤城，看什么大戏呢？！” 林海洋在心窍中双手猛地向前一推，神道法相眉心处的阴阳五行母气全功率爆发。 “动力阀门拉到死，把方舟的家底全给老子喷出来！” 方舟主控室内，沈孤城浑身血液像是被点着了一样发烫，一把掀开主操纵台上的红色防护盖，枯瘦的手掌狠狠拍在动力超载推杆上！ “全舰听令！矢量喷口满负荷，推！” 轰隆隆隆——！ 方舟尾部，八百具主离子推进器在同一微秒全部点火！ 长达万里的炽热光焰自舰尾疯狂喷射，将原本死寂冰冷的虚空照得如同白昼，狂暴的高温甚至在真空中烧灼出道道扭曲的波纹。 整座五行方舟化作了一柄刺向星空的炽热巨枪，带着八千凡人的求生欲，带着十亿虫军的吞天凶焰，向着那扇万古不移的青铜大门，发起了最野蛮、最决绝的冲锋！ 老怪物的身影踏在青铜大门正上方的凶兽图腾额顶。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道缓缓移位的青铜中缝，看着下方咬紧牙关、浑身骨甲崩裂却死不退后的虫军将士，胸膛内那颗沉睡了亿万年的始祖心脏，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轰鸣！ 嘎吱…… 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扭曲声，在青铜界门底部突兀响起。 被万载玄冰焊死的门槛边缘，第一道丈许粗细的裂纹崩了开来，紧接着是第二道、第三道！ 无数碎冰混合着青铜铜锈如雨点般向下坠落，那座横亘万古、重逾亿万星辰的青铜大门，在十亿仙军与战舰动力的并联轰击下，生生被向后顶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！ 然而，就在大门微开的这电光火石之间。 一股古老、死寂、带着整整一个纪元覆灭气息的喘息声，毫无预兆地从门缝最深处的大地之下，幽幽飘了出来。 那声音极轻，却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，让整个五行军阵的流转，为之一滞。 老怪物的独眼猛然下沉，双足稳稳踏在门楣中央的兽首之上，冷冷望向门缝后方那片未知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