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晓跟在后头,出了浴室院的后角门,顺着一条踩得发亮的窄巷往北走。
惠汶在前头小跑,知客僧步子也快,她紧赶慢赶才没被落下。
巷子尽头拐了个弯,绕过一片堆着柴草的矮墙,眼前豁然开阔——是汴河沿上的一处小码头,几块青石条铺的阶,夏天寺里僧众抬水洗衣的地方,冬天没人来,雪都积得厚些。
码头上这会儿站着五六个沙弥,围成一圈,圈里是什么看不大清。
德香长老站在最前头,背对着来路,身上那件茶褐厚衲衣被河风吹得微微鼓动。
他听见脚步声,回头扫了一眼,只对知客僧道:“你过来。”
知客僧紧走几步上前,探头往圈里一看,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,像是被人兜胸推了一把。
他稳住步子,拿袖子掩住口鼻,声音闷闷的:“捞上来了?”
德香长老道:“刚捞上来的。叫惠汶带着人从下游冰窟窿里拖上来的。你瞧瞧,认不认得?”
明晓趁着这空当,身子一矮,从两个沙弥的胳膊缝里钻了过去。那俩沙弥正被河风吹得缩脖子,等觉出有人从身边蹭过去,明晓已经站到了圈子最里头。
她看见地上躺着个人。
青灰色的直裰被冰水浸得透湿,贴在身上,显出瘦削的轮廓。头发散着,沾了泥和碎冰碴子,糊了半边脸。嘴唇乌紫,脸颊和手背泡得发白起皱。眼睛半睁着,瞳孔散了,像蒙了一层薄冰。脚上只剩一只旧布鞋,另一只脚光着,脚踝处一道细口子,泡得翻白。
人已经硬了,胳膊直挺挺搁在身侧,左手攥着拳,攥得死紧,右手松着,指甲缝里嵌着河泥和碎草屑。
明晓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,这人是来赶考的举子?
她心里猛地一坠,胃里翻了一下,可脚没退。
在江宁府见过了钱万通、张安全、陈江……等人死后,又跟着顾时在黄土塬上见了血糊糊的细作和尖兵,她对死人的反应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慌了。
恶心归恶心,她立刻稳住神,把目光从那张脸上挪开,去瞧他的衣裳、手、脚、腰间、领口。
领口勒着一道浅浅的印子,青紫的,不深。袖口那块补丁还在。腰间系着布带,带扣上沾了细碎的冰碴,腰带内侧鼓鼓囊囊的,像是塞了什么东西。左脚那只鞋泡脱了形,鞋底磨得薄,后跟处裂了一道口子。
她还想要再仔细看,德香长老侧过身来,发现了她。
德香长老上下打量了明晓一遍,眉峰微微一动,问知客僧道:“这位施主是何人?怎么进来的?”
知客僧脸上挂不住,赶上来两步,伸手便要拦明晓,嘴里道:“院主恕罪,这是借住在浴室院的陈施主,方才在院里说事,惠汶跑来报信,他……他顺路跟来的。贫僧这就请他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