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城西,一处郊外的庄子。
庄子不大,前后两进院子,院墙不高,墙头上砌着碎瓦片。院里种着两棵老槐树,枝桠光秃秃的,在暮色里戳着。庄子周围是一片薄田,田里的麦茬还没翻,冻得硬邦邦的。再往外就是官道,官道那头是汴京城,城楼子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缩成一小片影子。
马车停在庄子门口。
顾时抱着明晓下了车,推门进去。
一个看门的老苍头迎上来,看见顾时怀里抱着个脸色煞白的人,忙把厢房的门推开。
顾时把明晓抱进厢房,放在榻上。他弯腰把她的外袍脱了,又用干布擦了她脸上的尘,又拿了一块干布,把她的脸轻柔地擦拭了一遍。
老苍头站在门边。
顾时道:“你出去等着,一会儿有人来。”
老苍头点了点头,退了出去。
顾时坐在榻边的矮凳上,把明晓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,搭在自己膝上。她的手指细瘦,指节上还留着一层薄茧。
他握着她的手,然后才靠着椅背,轻轻闭上眼。他几天没合眼了。从延州到汴京,一路上他几乎没睡过整觉,每隔一会儿就要探她的鼻息,摸她的额头。
他怕……她睡着睡着就没了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老苍头领了一个人进来。
来人从暮色里走出,肩上背着一只扁竹药笈。竹篾编,刷过薄桐油,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。笈上分着小格,格口用细麻绳系着,露出几截干草根和几张绵纸。笈边拴着一只青釉小药瓢,瓢口磨得发亮,还有一只素面葫芦,葫芦身上缠着几道细麻绳,绳结处沾着干了的泥点。他手里攥着一根细青竹杖,杖头被手磨得莹润如玉,杖身还沾着几片干了的草叶。
他身量中等,不算魁梧,也不枯瘦羸弱。有着常年进山采药、下乡出诊练出来的结实筋骨,肩背挺直,步子稳当,踩在庄子门口的冻土上,几乎没有声响。他的头皮剃得干净,新长的短发茬是一层淡淡的青灰。唇上颔下留着一层细软的短髭,是浅淡的髭毛,添了几分老成,又不似俗士。肤色是汉水、随县日头晒出来的蜜褐,颧骨微显,额角开阔,额上有几道浅细的横纹。
双眼偏长,瞳色深。垂目时温和敛静,像一潭静水,抬眼时,目光不锐刺,却像能沉进骨头里,看得人心里发虚。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浅灰粗麻布僧襦,窄袖,外面搭一件茶褐色的缁色短袈裟,料子土布,洗得软熟,边角几处磨得微毛,没有绣纹,没有任何敕赐标识。腰间一根素麻绳束腰,不挂玉佩、香珠。脚下是一双反复补过的芒鞋,鞋帮沾着泥点、草渍。
他走进院子,站在那两棵老槐树底下,抬头看了看天。暮色正从西边漫上来,把院墙染成灰的。
顾时快步迎上去。
“智缘大师。”
恭敬行礼。
智缘看着顾时,嘴角那点往下压的弧度松开了些,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。那笑不张扬,像冬天的日头照在雪上,暖得不明显,可确实暖。
“旬度,许久未见,别来无恙。”
智缘双手合十,回了一礼。
他的声音微沉从容,尾音往下,听着让人心里安定。
顾时没有寒暄。
他侧身把智缘让进厢房,道:“人在里面。拜托了。”
智缘走进厢房,在榻边站定。他低头看了明晓一眼,把肩上的扁竹药笈搁在矮几上,又从笈里取出一只小小的脉枕,粗布裹麦秸,放在明晓腕下。然后他取出一只小布卷,展开,是几根极细的银针。他又取出一只小瓷瓶,一截干枯的草茎,还有一块磨得发亮的牛角板。
他伸出手,三指搭在明晓的腕上,闭着眼,指头在腕上轻轻一按。
房里静得只听见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响,和明晓又浅又乱的呼吸声。
智缘搭了左腕,又换右腕。手指离开时,他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他搭完右腕,睁开眼,看了着明晓,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才看向顾时。
“这位女施主的脉,寸部沉而涩,关部浮而乱,尺部几乎摸不着。上焦有火,中焦有郁,下焦一片寒。三焦不通……”
顾时静静听着。
智缘又站了起来,走到明晓的脚边,掀开被子一角,看了看,接着又走回榻边,抬起明晓的手,看了看她的指甲。指甲发青,指尖冰凉。
“她……神魂不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