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鹿野在训练场边等。

训练间隙有二十分钟的休息，她没去喝水，站在场边朝驻地大门的方向看。李凯从旁边经过，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，什么也没看见，凑过来问了一句：“看什么呢。”鹿野收回视线，平淡地回了一句：“没什么。等个人。”李凯“哦”了一声，走了。

又过了十几分钟，一辆小型的军用运输车从驻地大门的方向开进来，停在行政楼前面。鹿野正在做最后一组折返冲刺，跑到一半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辆车。她跑完最后一趟，站定，喘了两口气，朝那个方向看过去。车上下来几个人，穿着南方军区的制服，提着设备包和行李箱。鹿野的目光在那几个人中间扫了一圈，落在最后一个从车上跳下来的人身上。

深棕色的马尾，高挑的个子，跳下车之后理了理衣服，抬起头朝训练场的方向张望。

鹿野站在场边，把毛巾往肩上一搭，朝行政楼的方向走过去。

柳昭也看见她了。她隔着大半个操场朝这边看，一开始是眯着眼辨认，然后嘴角一下子咧开了，脚步往前迈了两步又收住，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在刚来报到的场合过于扎眼，但那道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住。鹿野走到近前，在离她两步的位置停下来。柳昭的头发比走的那天长了点，南方待了这些天，人看着倒是没什么变化，还是那副眉眼弯弯的样子。

“你怎么这么黑。”柳昭先开口，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、一开口就有点欠的调子，“北边的太阳是不是比南边的毒。”

“训练场晒的。”鹿野站在她面前，蓝眸打量了一遍，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拍，确认人好好的，才把目光移开，落到她脚边的行李上。两个包，一个设备箱，比走的时候带的还多。

旁边负责带队的南方军官走过来，跟罗教官交接了一下人员名单，然后把柳昭他们往技术部门的方向领。柳昭一边拎着包跟着走，一边偏过头来朝鹿野压着声音说：“我先去报到，把流程走完。晚上找你。”鹿野点了下头，站在原地看着她跟着队伍走远，深棕色的马尾在南方军区的制服后面晃着。然后她转身回了训练场，把剩下那组训练做完了。

晚上，鹿野在食堂门口等到了柳昭。柳昭已经换上了这边的训练服，深棕色的头发重新扎了个利落的马尾，手里攥着刚领到的驻地出入证和一份技术交流的流程表。看见鹿野站在食堂门口，她快步走过来，把那堆东西往腋下一夹，先上下打量了一遍鹿野，然后开口：“你是不是比上回瘦了。脸都尖了。”

“没瘦。”鹿野说，“训练量大了，肌肉紧了。”

“你本来就没几两肉，再紧就剩一把骨头了。”柳昭说着，伸手在她胳膊上捏了一把，然后点了点头，“行，还行，胳膊还在。”

鹿野偏头看了她一眼，没把她的手拍开，转身往里走：“吃饭。”

两个人在食堂角落坐下来，柳昭一边吃一边把这几天的事倒了出来——南方军区那边的环境、通讯保障中心的技术条件、她到那边头两天有多不适应潮湿的天气、还有这次临时调整交流名单的事。鹿野听着，偶尔应一声，偶尔把她碗里不爱吃的菜拨到自己这边来。

“本来名单上排的是别人。”柳昭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，嚼着，“结果那个人临时有事去不了，后勤翻名单翻到我的时候都快下班了。我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中心里修一台老设备，手上还全是油，当时都懵了。”她咽下嘴里的东西，偏头看了鹿野一眼，“我第一个念头就是，终于能见着你了。第二个念头是，完了，这回又得写一堆交流报告。”

鹿野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：“两周？”

“两周。”柳昭点了点头，“不过说是技术交流，其实就是配合驻地这边的设备升级和检修，顺便跟这边的技术兵交流交流经验。活不少，但比在中心那边自由一点。”她顿了顿，压低了声音，凑近了一点，“而且我问过了，晚上可以申请外出。只要把流程走完，晚上不在驻地也行。周围有没有能吃饭的地方。”

“驻地边上有个镇子，不远。走过去十来分钟。”鹿野说，“我前两天跟同批的去过一趟，有个面馆，还行。”

柳昭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那明天晚上去？”

鹿野看着她那张亮起来的脸，点了点头：“行。”

柳昭高兴了，埋头吃了两口饭，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：“对了。我来的时候听带队军官说，这边驻地技术岗一直缺人，设备也老旧。要是这次交流结束，驻地这边对交流人员的评价好，后面可能会有调动的可能。”她说到这里的时候，语气收了一档，变得认真了些，“我在想，如果这次干得好，能不能争取让这边出一个接收申请。”

鹿野的筷子停了一拍。她看着柳昭，蓝眸里的光沉了一沉，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，但没有立刻接话，想了一下才说：“你刚去南方报到没多久。调动的事，你那边放不放人。”

“这个我想过了。”柳昭把筷子放下来，认真地看着鹿野，“南方那边技术岗人多，我的位置不是不可替代的。而且我查过了，军区的技术交流项目如果对方驻地有明确接收意向，原单位一般会放。但前提是这边得先有这个意向，得有编制的口子。”她说到这里，自己也叹了口气，语气里带上了那种熟悉的无奈，“编制这个事，我打听了一下，确实难。这边的技术岗本来就没多少口子。”

鹿野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，放下筷子，看着柳昭：“编制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这边驻地的编制和岗位安排，我去问罗教官。他在这边待了这么多年，路子比我多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先把这次交流干好。干好了，这边才有理由往上递接收申请。”

柳昭看着她说这些话的样子——坐在食堂角落里，手里还攥着筷子，语气平平淡淡的，但每句话都在往“怎么把人调过来”这件具体的事上使劲。她嘴角慢慢弯起来，伸手在鹿野搁在桌面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：“行。那我这次就好好干。让你看看我在技术岗上多能干。”

鹿野偏头看了她一眼，嘴角那道弧度动了一下，很浅，但确实在：“你在我这儿一直挺能干的。”

柳昭被她这句话说得耳尖一热，抽回手，低头扒了两口饭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鹿野没听清，也没追问，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那块肉夹过去，放进她碗里。食堂里人来人往，角落这张桌子上的两个人却像跟周围隔了一层什么，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