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鹫弃下的长戟还落在台侧,器工严照望见戟上的空骨纹,先把两名准备靠近的工人拦住。
这件道器曾由他们温养器骨,后来又经韩鹫亲自祭炼。严照拿来隔威器盘,刚托到戟旁,空骨纹便映得盘光微颤。他将两名工人挡在身后,等云启天抬掌压住炼痕,才把器盘稳稳放下。
其中一名工人眼里的喜色淡了一点。
他原先想着八年辛苦终于能换一件道器,回乡以后再没人能逼自己留下。严照看出他的念头,伸手按住器盘。空荡的左袖垂在身侧,袖口被炉风吹得晃动。
“别碰它。里面的武道残意还没有散,你们接不住。先把刻刀和器谱带走,往后安顿下来,还能接着做活。”
云启天将长戟收好,给两人让开出殿的位置。
工人握着终于属于自己的刻刀,迈过门槛以后又停了一次。他引动神照清光,身形终于离开悬台。往日每次想要越过崖顶,魂匣都会牵得他眉心刺痛,此刻迎面只有开阔山风。他越飞越快,抱紧的刻刀碰在胸前,也再顾不上低头察看。
他没有向山中再看,带着同伴往更远处飞去。
云启天进入韩鹫所守的石室。
架上有两枚黑金玄髓,晶体里温厚灵光被匣盖收住,旁边炼器簿注明,这是已经炼净煞气、可直接养身的地脉灵髓。韩鹫备着它们研究归真根本,没等用上,便先死在自己想夺的剑下。
云启天取下玉匣,辨清黑金玄髓的药性,将它同先前的界元灵髓放在一起,留在身边。
几场连战之后,法相肩侧的裂口仍未全合,掌前清辉也比来时薄了。他在台后的石地坐了一会儿,以一瓶天华归元露温养耗损,烘炉养身诀在掌前展开,炉焰这次没有散成断续几片。
云启天循着经文再次运转,掌中金焰沿经脉缓缓沉入胸腹。起初火势仍有几处滞涩,他想起天工坊中陶百铸温养剑芯时的炉焰,收缓真元,先让药力融入受损的气血,再将火光引过肩背。
这一次,金焰经过伤处也没有散开。停滞的气血随之奔流,法相肩上的裂痕逐渐收拢。他接连运转数遍,直到收去掌前炉影,体内仍有温厚的生机流转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多年参照所得,在这一刻贯通,《烘炉养身诀》自行修至大成。
他起身试过逐风步。早年练成的身法,如今已能随法相御空施展。清辉托着他掠至空台外沿,又绕过石柱折回,月白法相随他一同转向,衣摆擦过柱间山风,几次进退,落点都比此前更稳。
炉焰从掌心沉入血肉,云启天在悬台上停住脚步,翻开韩鹫留下的黄泉经文。读到摄川之意的几处文字,他抬眼看过台边尚未散尽的青黑河影,记下方才长戟卷河的变化,将经文收入灵髓匣旁。
悬台另一侧,几名器工已经开始往外搬自己的物品。
一人只拿半块刻刀石,另一人抱着多年炼器时存下的碎料,不知道殿中哪个柜里的东西还能算自己所得。韩鹫常让他们拿材料先做,器物炼坏便扣神魂,炼成却又说料都属于宗门,没有人敢自己记一份账。
严照把炼器簿摊在门口。
簿中许多字由自己仅剩的右手写成,他一页页指清哪些是工人的工具,哪些属于已经交出去的成器,剩下还未结算的材料由拿回神魂的人共同辨,不许一个人趁别人没有出殿就全部搬空。
抱碎料者急了,说八年间谁又真的给过自己东西。
严照抬起断臂,没有骂他,只让他看看旁边还在找刻刀的同伴。那人看过,慢慢把最上面那块不属于自己的晶石放回案上,脸上不甘却没消。
云启天从石室中看见这一幕。
炼器簿上留着八年器纹,器工们有些材料辨得比韩鹫还清楚,伸手取自己东西时,却仍习惯先望向柱底的魂匣。有人认出同伴手里的刻刀,立即跨过案角把人拦住;另一人将衣袋抱得更紧,生怕才拿回的物品又被收走。严照站在两人之间,举起炼器簿,逐项让他们看清。
石阶下有个年轻人突然举起匣盖。
他想把韩鹫剩下的魂匣全砸了,严照厉声叫住,指明其中一个名字是他的同乡。年轻人没听见第二句,仍想落手,旁边同乡自己扑过来,把匣紧紧抱进怀里。
“我的神魂还在里面!韩鹫没杀了我,你倒要帮他把我弄死?”
那声质问让年轻人僵住。
两人一起在炉边熬过许多夜,昨日还约回乡,谁先找到家就替另一个人报信。眼下他恨那只匣,竟险些把匣里的人也当成可以一并砸掉的东西。
云启天抬掌压住残留炼痕,严照替两人辨清魂光的归处。取回以后,同乡没有马上原谅,抱起自己的刻刀便到另一侧坐下,年轻人低头站着,直到对方开口叫他把衣袋拿来,才小心走过去。
他在出门以前,先把韩鹫盖过黑水印的器谱挂回墙上。
他摸了摸已经不再刺痛的眉心,临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魂匣留在阵台上,盖中空无一物。他终于放下手,抱紧衣袋,快步追向等在台外的同乡。
严照在石室门旁等着,没有催他走。
山里的钟忽然响了一声。赤金殿前有人站起,青黑长袍在风中展开,手里的剑映出一条极细的暗河。
云启天提起沉锋,御空离开悬台。
严照本想再劝一句,喉间的话却停住。那柄剑刚救出他,也斩了护台归真;持剑人望向更深的气息时,眼里竟没有准备另寻退路的犹豫。
严照在悬台上又站了一会儿,赤金殿前的剑光已经亮起。
殿前的剑威压过来,炉口余火被逼得向外一倾。严照急忙合上护炉铜板,招呼旁边工人避开溢火,将尚未收好的器谱拢进衣袋。清辉已经掠向赤金殿,他望向赤金殿前越来越厚的青黑剑光,再一次催同伴快走。
年轻工人急着问要不要丢下工具,严照把他拿错的刻刀放回衣袋,推着他向悬台外走:“带上你能用的东西,快和他们离山。山里的剑光一旦压过来,这座炉房护不住我们!”
那人把衣袋系紧,抬手去扶刚拿回魂光的同伴,两道神照清光随之掠向山外。
云启天已停在赤金殿外的高空,沉锋上的银红纹照亮袖口。殿前那条暗河迎面升起,山壁上尚未熄灭的火光,被河影一寸寸遮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