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兄,镇岳印还在那里!只要把印取回来,师父就能重新聚起山势,是不是?”
容焚衣的手在他肩上僵了一瞬,目光从完整玉印移到尸身,终于把那句不敢说清的话亲口说了出来。
“师父已经死了。就算把印拿回来,他也活不过来了。”
弟子像被这一句钉住,半天没动。他曾见主事受伤以后依归真气血恢复,便盯着镇岳印,等着印光再亮、师父再睁开眼。山风吹过,尸身的手掌仍垂在朱翼边,血从破甲下渗出,没有一丝气血再去合拢伤口。
容焚衣让他去取干净衣布。
对方终于低头,从储物袋中抱出白布,手一抖,布角掉到碎石上,又立刻捡起,生怕师父会像从前一样看见自己办事不稳。捡完以后,他忽然才想起那双眼已经合了,泪便在同一刻落下来。
同来的弟子突然拔剑。
“把镇岳印还回来!”
剑光只有法相威能,还没逼近云启天,便被残存山威震得一晃。容焚衣回身压住那人的手腕,声音粗哑。
“把剑收起来!先带师父回去。”
“是他杀的!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容焚衣把那柄剑按回鞘里,没有说这个人不该愤怒。自己心里也是空的,直到摸到师父仍温着的血,才知道原先准备回山再争的那些话,已经没有人坐在台前听。
云启天落在另一侧,收起玉印和储物戒。沉锋仍在掌中,他向崖边让开几步,空出朱翼离去的方向。
“你们把他带回去吧。”
容焚衣抬眼望他,眼中的赤光骤然一盛,最终还是低下头。他取出薄簿,撕下一页有完整日期的记录,放在两人之间没有血的石上。
“北线还有人没找回来。你有没有认识的人,也在查照骨洞天送人的事?”
纸页上有三个尚未被划去的姓名,容焚衣亲自追到北线,知道其中一人只是替商船刻纹的器工,根本没有主动进照骨供奉院。
云启天按住被风掀起的页角,看清上面的姓名。
“宁道衡在查照骨的供奉院。我会把这一页交给他。”
“那就交给他。原册我要带回宗门。”
云启天收好副页,沉锋仍垂在身侧。容焚衣没有走近,将原册放回怀中,染血的手指掠过封角,在宗门印记上留下几道红痕。他回头望了一眼沉锋,握着羽刀的手绷得发白,直到年幼的师弟捧着白布靠近,才松开刀柄,接住在风里晃动的布角,同师弟一起将白布覆在师父身上。
云启天望向朱翼上垂着的那只手。
容焚衣没再看他,让两名弟子扶稳朱翼上的尸身,转身往南。赤屏崖的山风掀开布角,他立即伸手按住。师父尚温的血沾在掌心,白布隔着破甲,仍在向外洇红。
容焚衣走到南面山脊时,两名弟子又停了下来。
其中年纪小的叫唐朔,入山以后一直替靳如岳磨印台,刚才收来的干净衣布也是他抱着。他掀起布角,看见师父甲上碎裂的峰纹,想把那一片片甲叶重新压回胸前,按了两次,血却从指间渗出来。
容焚衣把他的手拿开。
“轻一点……别碰那里。把布给我,我来盖。”
唐朔忽然哭出来,抬头望着师兄。
“回了宗门,北殿里就没有师父了吗?”
靳如岳在弟子面前凶严,谁练错经文都会被赶去重练,唐朔平日最怕那枚印落在台边。此刻他攥着白布,却想起每次家书寄到山上,师父总会叫执簿人替他读完。那时他站在印台下,连想多听一遍家人姓名都不敢大声说。眼前这张平日让他害怕的脸已再不会开口,他低下头,眼泪一滴滴落在布角。
容焚衣伸手将布角压稳,又把唐朔沾满鲜血的手拢回衣袖。朱翼托着尸身缓缓升起,他望向远处仍未散去的剑光,指节按得发白。两年前那柄还不能胜过自己的剑,此刻已经斩断了师父的山势。他俯身扶住尸身垂下的手臂,始终没有抬头。
站在身旁的弟子又朝他看了一眼。
“宗主会问你为什么没出刀。”
容焚衣隔着衣襟按住薄簿,掌心的血浸进衣料。
“我也有话要问他。北线送人的那份册子,到底是谁盖的印?师父今天为什么来这里,我也会照实说。”
“你还要拿着这份册子去问他?”
“是。”
他说完,唐朔没有再哭得出声,只低头护住布角。他望向师兄怀中的原册,想问带它回宗门会不会又惹出争执,可师父的血还在自己指间,那句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。朱翼上吹来的风越来越冷,他把布角压紧,避开师兄望来的目光。
容焚衣也没逼他同意。
三人御空往南,朱翼托着尸身,后方那柄沉锋仍在赤屏崖另一侧。唐朔回头望了一眼,眼里还是恨,却终于把手从自己的剑柄上放开,先帮师兄护住尸身在风中不偏。
南面山脊上,别院派来的接应弟子看见朱翼上托着的人,原先举着主事印的手便低了。他快步迎上来,问是不是只受伤,话到一半,看见布角下已经合上的眼,声音突然停住。
容焚衣没有让他再举那枚印。
“把山门的人叫出来,先接师父回去。”
赤屏崖上的山意慢慢退去。
云启天以天华归元露温养伤处,金色气血映着破衣,新的血渐渐止住。靳如岳储物戒中的暖金玉匣有界元灵髓,他辨过药性,留在身侧,没有在山脊上立即启动推演。
大衍梦图中,接连斩敌所得的灵光静静留着。归真前路在每一次交锋中渐渐清楚,云启天将心神从图卷上收回,掌前仍是尚未催动的界元灵髓。
他抬头望向黄泉山的方向。魏长庚的黑水令还在发出一点微光,接令的人已经知道两名来谈回光盏的归真都没能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