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启天接下沉魂轮与焚岳剑,压住其中炼痕,又从魏长庚身上取出那只魂匣,才落回黑楼。他将魂匣放到案边,与孟清辞留下的招揽魂匣隔开。剩余弟子都站在护幕后,一人急得抽出短刀,正想割开魂匣上的锁纹,便被旁边同伴一把抓住。
他们认得断魂纹,也认得魂匣掌在谁手里。
魏长庚死了,匣中却未必没有别人留下的烙痕。贸然毁匣,先死的可能是自己。
云启天看向孟清辞。
“你们的神魂收在哪些匣子里?”
她嘴唇发白,指向云启天刚放下的黑玉魂匣。
“我的那缕神魂就在魏长庚的匣子里,许彻的也在。别看他刚才跑了,想拿回神魂,还是得回这里来。”
云启天在案旁站定,神意逐个掠过匣盖,在孟清辞指的黑匣前停住。掌光压住魏长庚留在匣上的归真炼痕,断魂纹亮了一瞬,又沉下去。孟清辞照着自己能辨认的一缕魂光接回,手指颤得握不稳匣盖,等那点魂光融回体内,才扶住窗沿慢慢蹲下。
这时,一名年纪已不轻的弟子走上前,跪下时还扶着右膝,先前给魏长庚抬剑匣的便是他。
孟清辞认得他姓徐,进山时已是神照,十几年下来仍没跨过法相,魏长庚却从未让他带着自己神魂离开。老修士捧回魂光时没有笑,先问能不能把另一名死去弟子留下的衣袋也带走。
云启天望过袋角姓名,移开横在案前的沉锋,让老修士取走同乡的遗物。徐姓修士抱袋站起,嘴里念着家乡一处渡口,像怕离开这座楼以后自己反倒想不起回去的地名。
旁边年轻弟子原先想抢他的灵剑,见老修士将同乡的衣袋紧紧抱在胸前,伸出的手又慢慢缩了回来。老修士抹过袋角绣下的姓名,将灵剑藏进衣内,只低声重复着家乡渡口的名字。
黑楼案上的护法令被风吹得翻了一面,徐姓修士没有再去捡它。
楼里两名弟子也走上前,其中一人指着高处的魂匣,声音又急又哑。
“前辈,我们的神魂都在上面。求你也把匣上的炼痕压住,我们自己不敢碰!”
另一人尝试探出神意,断魂纹才亮了一线,他便痛得脸色发白,慌忙停手。云启天抬掌压住炼痕,把魂匣引到案上,两人挤到灯旁,辨过各自的名字才敢伸手。
云启天把没有辨清归属的魂匣留在已隔开的阵台上,叫他们逐个认领,不许拿别人的魂光。云启天翻过魏长庚所存的归真经,只读了几页便将册子合上,视线停到匣底一枚有裂纹的黑水令。
令内传讯已经发出。
那段光指向黄泉山,魏长庚还活着时就送了云启天重铸沉锋的消息。旁边另一枚山印来自镇岳,印后约的见面处在北方赤屏崖,日期正是今日。
黑楼背后的崖隙忽然传来刀鸣。
许彻回来了。他飞出数十里后,试着隔空引回那缕神魂,眉心却像被铁钩猛地拽住,疼得眼前发黑。他不敢再走,回头望向黑楼,咬着牙折返。
他看见魏长庚尸身,脸色几次变化,按在刀柄上的手却没有拔刀,先叫孟清辞的名字。
“把我的魂匣还给我。”
孟清辞没有伸手替他找,站在桌后让开一条路。许彻见云启天还在,嘴角强挤出笑。
“云前辈,那天我只是替长老传话,可没有向你出刀。”
云启天不接他的笑,只看桌上残留的断魂纹。
许彻慢慢走到魂匣旁,一只手伸出去,又缩回来。里面魏长庚的炼痕被压住,他却不敢确定自己的那缕魂是否仍和别人的魂光纠在一起,刚才想把孟清辞推到门前的强硬再也说不出来。
“孟师妹,你替我看一眼。”
“你自己取。”
孟清辞的声音并不响,许彻却怔了一下。她从前拿请帖,拿通船符,都要先看他让不让,眼下属于她的神魂已经取回,再说自己的手该伸向哪里,竟不用等他应一声。
许彻盯着她,最终自己把魂光引回。
魂匣上的断魂纹熄去,他站在长案旁喘了许久,刀鞘口却忽然又透出一线冷光。旁边抱匣的弟子以为他要向孟清辞动手,急忙往后退,许彻的目光与云启天掌中沉锋相接,那道刀光便立刻收尽。
他不敢在这里再讨威信。
云启天掌中的沉锋仍泛着清光,许彻避开剑锋,转头想叫孟清辞。她已退到另外几只魂匣旁,连眼也没有抬起。许彻把叫到嘴边的名字咽回去,收好空匣,独自御空离开,桌上的护法令仍留在原处。
许彻离开以后,先前受他推搡的弟子还站在门边。
他看着孟清辞留在桌上的招揽魂匣,又望向她:“孟师姐,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?”
孟清辞扶住方才还隐隐刺痛的眉心,过了片刻,才松开手。
“我还没想好。你先回家吧,不用在这里等我。”
弟子把带着自己姓名的衣袋抱紧,先往家乡方向指了指,说还有妹妹等他回去。孟清辞点头,将窗边一只不属于自己的灵剑递还,没有收他说会来报答的一句许诺。
他当年听招揽时,也曾想着修到法相便能在宗门占一席地位。今日真正离开黑楼,最想做的却是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先带到那扇多年未回的家门。
孟清辞等他走远,才将袖里的请帖全部放到桌上。
纸上的道器与护法位还写得清楚,她看过一遍,把供自己留名的那一角撕下。其余弟子各自捧着魂匣离开,楼前接连亮起御空灵光。孟清辞听见熟识的同门告辞,将撕下的那片纸攥在掌中,方才不敢痛快呼吸的胸口,终于慢慢松了下来。
楼外风声重新进来,深红护幕已经不再亮。
云启天取走黑水令,御空离开黑楼。
背后孟清辞终于站起身,手里不再拿请帖。她先将侧门打开,让已经取回神魂的弟子出去,自己等在桌旁,替尚未辨清魂匣的人把灯移得更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