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重，不用担心我。”

云启天翻过握枪的手，伤处残留的银色刀意在金色气血中渐渐剥落。先前裂开的掌背已不再流血，随着刀意散尽，血肉也在重新弥合。

太子点头，让军医带伤者先回望碑集，自己仍留在岸边。亲卫把从院里找出的军令和名册送来，他接在手里逐页核对，目光不时转向还没出舱的军士。

云启天从河中取回两柄月刃，压住炼痕，封进储物器，又从乌衡川尸身上取下储物戒。戒里有两封调令副书，封角盖着北营印，内页的送人日期一直到三日前。他把副书递给拓跋曜，另留一封照骨来信。

信上没有仙人亲笔，只有索取回光盏与骨册的催促。

乌衡川已经知道贺行舟死了，却仍想着以追回小盏换一个容身处。信外的灰符上写着无灯渡的收信处，封角的照骨灰印尚未褪去。云启天将它翻到背面，几次收信留下的月刃印记仍清晰可辨。

赵校尉被亲卫带到坡前。

他看过调令副书，又看见水边伏夜甲的碎片，膝弯突然软了。拓跋曜将随身带来的撤权副帖摊在他面前，让他把藏起的正本拿出来。

“我以为乌客卿还能回营。”校尉的声音发颤，“他让我等，说皇都的人会把这件事压下去。”

“所以你不让秦队正出去，也不让这些伤者换药？”

赵校尉把头低得更深。

“北斗侯会当面问你。”拓跋曜收起副帖，“你现在说的话，回营以后再说一遍。别到了北斗侯面前，又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断手军士在旁边听着，左手握紧了重新找回的军牌。他不敢插话，见太子望过来，才小声问：“殿下，军册上还有我的名字吗？我这只手没了，回去以后，还能留在营里吗？”

拓跋曜蹲下，把那块牌系回他腰边。

“你当然还是北营的人。你又不是逃兵，是被他们关在这里的。安心跟我回营，先把伤养好，总有你能做的事。”

青年嘴唇抖了几下，终于把牌放开。

院里还有一名军士不肯出来。

他趴在船舱门边，身前抱着一只木箱。秦队正叫了几遍，他才抬起头。

“秦队正，这些军牌……都是没能回去的人留下的。赵校尉让我拿去烧，我没敢都烧掉，藏了一些在铺下面。你能把这些也带回去吗？”

拓跋曜走进舱里。

木箱打开，里面有五块带血的牌，姓名都被潮气浸得发暗。太子看过其中一块，竟认出那是去年在北营替自己拢过战马的军士，原先的回报写着调去东营，此刻人没有回来，牌却在被拘的船上。

“谁给你的？”

军士指向院后的石房。

“他们被带进去之前，把军牌交给了我，说我要是能回营，就替他们交给队正。我问管事他们什么时候回来，他只让我闭嘴，别再问了。”

他把箱盖抱在胸前，手指紧得发白。拓跋曜没有让他放下，也没有一口答应那些人都还活着，先叫亲卫把姓名逐块录入自己的名册。

云启天走到石房外，门上的灰纹已经随着乌衡川死去而暗了。

他以裂霆枪挑开门框内侧的封锁阵纹，里面只有几只衣袋与磨损军靴，墙边却有一页照骨收件符，日期早于赤鼎谷供奉院被破。拓跋曜进来以后，脚步在空着的石床旁停了许久。

他在赤鼎谷找过北营军士，也曾把救回来的人送到药棚，尚未能给所有失踪名字找到去处。眼前这一页符只能核对送去的日期，不能把没有回来的人都记成已死，亲卫便将原物封住，准备拿给宁道衡同骨册再对。

“殿下！”

赵校尉跪在门外，额头碰在湿地上。拓跋曜转过身，他便连连叩头。

“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，求殿下开恩！调令真是乌衡川亲笔写的，这件事你也要写进去，我是奉了他的命令才把人带来的！”

“调令是谁写的，我会记清楚。”拓跋曜把符收入匣，“乌衡川写的调令，可没让你藏起皇都的诏令。那些伤员还被你扣在船上，你怎么不想想他们？现在倒想起自己的孩子了。他们不会受牵连，但你做的事，你得认。”

赵校尉张着嘴，目光从太子手中的匣子移到船上伤者，方才一声声的求饶终于停住了。

秦队正抱着木箱走过来，先向云启天行礼，再把军士扶离舱门。他肩侧有一道很深的刀伤，说话时仍喘，却坚持自己托着最底下那块军牌，不能让它又被写成无人认领。

太子亲卫从院中取回皇都的新诏，封角已经拆过，墨迹也没有受潮。赵校尉一直说未收到的东西，就放在自己坐的石凳下。

拓跋曜把它同调令并排封好，终于没有再看墙上那枚空着的客卿印。

黑船被推离石槽，灰绳全数卸下，原先低伏的河水重新向下游流。孟清辞站在远处林边，看过那个在水上收枪的法相，掌中的通船符再也没有取出来。

孟清辞看着河上残月散尽，将黑符攥回袖里。符上还有河阵的灰纹亮着，方才可以牵住军船的禁光，此刻却沿着断开的灰绳一缕缕散入水中。她望向云启天，原本准备再说的供奉条件已堵在喉间。

最后一艘船上的军士走到岸边，先把舱里未用的腰牌交给秦队正。

秦队正将军牌上的名字一一对回名册，已经出舱的人站在岸边应声，未见到的名字仍留在另一页上。拓跋曜等他封好木箱，才让亲卫带队返营。无灯渡的灰绳不再牵船，河水越过石槽，在岸边重新拍出细碎的浪声。

云启天转身时，她下意识退了一步。

他没有走向她，带着枪沿河往天工坊去。望碑集炉烟仍然明亮，沉锋还在火里，神意中的衍梦已经有了五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