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锁环还连着山腹，钟里的力量还在往这里涌！”崔景明喝道。
顾玄策没有抬头。山河古印在他掌下翻转，印面贴着缺口压落，将涌出的赤光堵回环中。钟影贴着他的肩背沉下，灰白衣袍被震出的血浸透，他却催着印上山意再进一寸，锁环的缺口也被撑开一线。
云启天第二剑随之落下。
龙象长吟从气血中传出，月白法相双臂的光几乎尽数汇进这一剑。沉锋直贯锁环，先将那半枚暗印斩穿，再沿断面劈进赤金环身。巨响传遍东街，锁环轰然裂成数片，喷出的赤光被井下古印接住，撞得顾玄策连人带印落下数尺。
倒悬的镇山钉失去牵引，向石室地面坠去。霍玄峥以山纹宝盘卷起一道灰白山影，将钉身托住；裴肃趁势收回铜印，弯向井口的城界线一截截舒展，终于退回东门之外。姬明凰守在井沿，直到河水落回石渠，才将护着东街的那道真流收回。
东街的钟声止了。
先前幻听钟铭的客人仍坐在路边，捂着耳朵；官兵逐户检查，怕有人昏在屋里。姬明凰收回青玉扣，最后一片护纹已经裂穿。她用指尖合住裂口，松手又分开，便将它收进袖中，叫女官先去查看伤者。
顾玄策从石室跃上来，落地时踉跄了一步。卢观山却还盯着井底。赤锁环碎后，圆室壁画里浮出一段极短的留影：三十年前，两个奉山殿的人站在尚未封闭的石室里。年轻的那个正是顾玄策。他把镇山钉递给另一人，却在看见对方将钉倒悬时，猛地伸手去拦。
留影只到这里，后面被赤光烧得一片空白。
“你不是今天才知道城里有钉。”卢观山抬头，“顾玄策，你刚才为什么不说？”
顾玄策看着自己的年轻面容，久久没有开口。山腹方向的金光退了些，贺九川仍守住了那道门；城里的阵却已明明白白地证明，三十年前有人把照陵城也算进了封印。
“另一个人是谁？”姬明凰问。
顾玄策擦去唇边的血：“靳如岳。三十年前他是奉山殿掌印长老，运来的阵材也由他验收。那年我押完船，把镇山钉送进井下。他说要借大胤城界镇住钟音，我当场反对。他在钉上加了赤锁环，叫人把我带出石室。”
“你后来没有告诉王府？”裴肃握紧铜印。
“我向祖庭递过奏报。”顾玄策望着他，“掌印长老批回四个字：阵已撤去。我再来照陵时，井被封了，城界也没有钟音。我信了。”
“奏报和批复现在放在哪里？”姬明凰问。
“在祖庭的案库里。我回去取，你们也可以派人跟着，我当着你们的面开库。”
卢观山笑了一下，笑意却没到眼底：“我也有一封祖庭批回的信。信上说我死了。”
顾玄策没有再说自己有凭证。那封回信就在众人手里，活着的人也站在他面前。他转向卢观山，声音比初到照陵时低了些：“我当年不知道你被封在山腹。验星灯我也没查透，就带来照你。这错我认。灯留在这儿，奏报我让人去取；城里的人还没安置好，我不走。”
“你要走，我拦不住。”卢观山道，“不过今天发生了什么，你带来的六个人都看见了。”
一名奉山修士抬起头：“长老也受了伤，若不是他挡着钟影——”
“先去找丹师，看看还有谁没醒。”顾玄策打断他，“今天这盏灯是我点的，有什么事，让他们来找我。”
姬明凰让女官收好井底留影，转向顾玄策：“留影只到你伸手去拦，后面怎么样，还得查领令簿和奏报。你刚才救了人，可今天这盏灯为什么会出事，三十年前你送钉子那趟又做了些什么，我们还是得一件件查清。”
顾玄策扶住石案：“你们把问题记下来，我就在照陵。等案库的东西到了，连同靳如岳当年领过的令，一起验。”
守在官道的三名奉山修士将验星灯送到亭旁，交到崔景明手中。他验过灯沿星光仍在，才把灯放入封星匣，官署、镇岳与星枢楼的封签依次落下。赤锁环残片也在众人眼前分开，由官署与星枢楼各自收存。顾玄策看着灯焰被匣盖遮住，站在石案旁，任女官将启灯到封匣的留影录完。
霍玄峥催动山纹宝盘，将托住的第三枚镇山钉从井里引上来。钉尾山纹尚存，钉身却多了一圈被赤锁环磨出的深痕。他想把它收入储物环，姬明凰拦下：“等裴肃录完位置再收。你们宗门不能说拿就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霍玄峥将钉平放在石案上，“我和闻师兄陪着录。等查清楚，再商量钉子交给谁。”
裴肃随后命官署阵师从东门界桩下取出第二枚钉。原处的白石桩已经裂穿，留钉在下方反会让赤纹继续牵着城界；阵师依着崔景明量出的山线把桩位封好，再将钉送到汲水亭。两名弟子将先前共同托住的那枚也送上石案，三枚分开压住，由官署、镇岳与星枢楼的人共同看守。
云启天靠在亭边恢复真元。方才两剑耗得太狠，明月法相暂时无法完整显出。他闭目时，赤锁环上的半枚暗印仍留在神意里，与山腹门下那半笔字挨在一处，总有一笔接不上。亭外有人端着水碗递给伤者，碗沿相碰，他睁开眼，转向崔景明。
“崔阵师，把井底和门上的两段留影放在一起，我再看看。”
崔景明把两处留影投在铜盘上，将井底暗印与门上露出的纹路并在一处，两段影像间仍缺了一截。他伸手拨了拨盘针：“还缺一笔。门上的黄纹还遮着另一半印记，得先让它退开，我才能照出完整的纹路。”正当他想再试，盘针突然指向照陵孤峰，星石里响起一道贺九川的传讯：“城里的钟影已退。让云启天来山腹门前，带上井底的留影。我要给他看一件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