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运船单上的黑墨褪去最后一层。
押单栏写着:镇岳道宗奉山殿,顾玄策。后面还有两枚并列的印,一枚是王府免税水道的通行印,一枚是奉山殿收货印。崔景明停了手,没有用星光再烤纸。他让女官把显出的每一笔都录进留影石,才把玉板里的运船单还给裴肃。
闻重石望着那个名字,半晌才说:“顾长老还在祖庭。如今奉山殿的护印长老,就是他。”
“当年他押了船?”姬明凰问。
“运船单上写的是他的名字。”闻重石把本宗收货簿摊在旁边,“我查到同年有一船朱砂进照陵,收货的是奉山殿外库。簿里没列三枚镇山钉,也没记这枚赤痕。”
裴肃把年月、船号和货量对在一处。数目能对上,宗门收货簿却把最后一箱写作“殿内封存”,没有细列。他用两片玉板分别夹住船单与收货簿,留影录下两处印记后,仍将原件分开放回桌上。
“顾玄策押了船,奉山殿收了货,这些能对上了。”姬明凰说,“可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,又是谁把钉子埋进城界,还得让他当面说清楚。白沙渡的人没回来之前,泊船簿上记了什么,先别猜。”
卢观山听见“奉山殿”,面上没有惊讶。他把自己那封写着“封印勿解,此人已死”的回信放在桌边,指向信尾的年月,旁边没有执笔人的署名:“派我来查钟的令,也是奉山殿出的。那时候,顾玄策还只是执事。”
“你见过他进山吗?”云启天问。
“没有,我只在令上见过他的名字。”卢观山道,“可他总该来见我一面,亲口说说当年做了什么。别回我一句‘不记得’就算完。”
姬明凰看向闻重石:“你能请他来?”
“我昨夜已经传讯,请他来照陵。”闻重石道,“他若不来,我会带着这些去祖庭找他。”
午后,祖庭回了四个字:明日到城。
那一夜,照陵城东门比平日安静。王府的铜印与护城阵轮流照着界桩,镇岳弟子守在山侧,崔景明换上从星枢楼调来的三颗星石,铜盘缺角重新合拢,受损的盘纹却只亮起细细一线。他守在盘旁,桩下钉首的赤痕每亮一次,便立刻转过盘针,以星光压住那点赤芒。
云启天在城外高坡上行剑。月白法相与他同立空中,右臂渐渐和左臂一样清晰。剑光落向坡外,卷起的云雾沿月色分开,露出远处山腹门前那片黄纹。云启天收剑,法相也垂下虚幻的手臂;坡下铜印仍在照着裂桩,护城阵的金光比入夜前低了些。
他落回高坡吐纳。天地灵气从月白法相四周汇来,明金纹路慢慢亮起。守门军士数度轮换,东门的红灯一直没撤。到天明时,云启天才将法相收入身后,真元已随这一夜修炼补足。
一架山纹飞辇停在东门外的官道上,辇后跟着六名佩奉山殿腰牌的修士。顾玄策下车时,衣袍灰白,袖口只有一道很浅的赤线。他看起来五十余岁。破桩入眼,脚步顿了一下;再见姬明凰手中的王府金牌,他才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住。灰白山纹在辇旁一显,官道上空飘散的晨雾便压成了一条平线,归真的气息落向界桩,裴肃的铜印当即发出低鸣。
“姬殿下,城界出了事,祖庭让我来接管本宗阵器。界桩下面那枚钉子,请王府交还给我们。”
“钉子是你们的,我知道。”姬明凰站在王府铜印之前,“那你先告诉我,当年为什么用王府的免税水道运朱砂?镇山钉上的赤痕是谁加的?还有,卢观山明明活着,你们为什么把他记成死人?”
顾玄策没有因她的身份退后,也没有让随行修士上前。他看着卢观山:“你活着出来了。”
“派我来查钟的令,写着你的名字。”卢观山把信举到他面前,“现在你站在这里,还认不认这封说我死了的回信?”
“这是祖庭的印,回信也是祖庭发的。”顾玄策道,“我当年押运朱砂,不负责给贺九川回信。你要查这封信是谁发的,我可以带你回祖庭查发信簿。”
“我不跟你回去。”卢观山说,“把簿带来照陵。你们让我在封印里熬这么多年,现在要我只身去祖庭,凭什么信你?”
顾玄策看了眼扶着老人的霍玄峥,又对卢观山说:“你身上还留着封印的星纹。你留在城边,谁保证下一次钟响时不出事?”
裴肃抬起铜印:“先前的赤线是你们令符先放出来的,官署与星枢楼都有留影。卢前辈站在听钟台外,也没有碰令符。请顾长老别把城界险事全算到他身上。”
顾玄策转向裴肃:“我带了验星灯。让他站到灯前,若照不出封印残留,我今天不带人走,先和你们一起守界桩。”
“若照出来呢?”卢观山问。
“那就说明封印还没有解净,你得跟我回祖庭,由奉山殿处置。”
“我可以验。”卢观山说,“可结果得让姬殿下和星枢楼一起看。灯若有别的用途,我也要事先知道。”
顾玄策从袖中取出一盏拳头大小的青铜灯,灯芯是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赤金光。他把灯放在界桩前的空石案上,示意崔景明先查。崔景明没有伸手触灯,只以铜盘绕灯一周,盘上星线没有指向城界钉,灯芯也没有自行外放封纹。
“它能照神魂中的星纹。”崔景明说,“顾长老,灯中的第二层阵纹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