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启天衣袍向后扬起,身前清辉被挤得不断收缩。月白法相双臂高举,原本流散在山坡两侧的灵气重新汇来,照得黄幕内外一片明亮。
方姓女修已经出剑。整座山幕压过石道,连远处城墙上的护纹都应着这股山势亮了一瞬。
沉锋从月色中迎面斩落。
第一声震响传来,山幕中央陷下一道深痕,合拢的黄光却仍裹着剑锋向前。云启天将真元贯入剑中,月白法相随之向前推掌,沿深痕涌起的清辉骤然照透黄幕,贯进最厚的山影深处。
黄纹从中央寸寸崩开。
方姓女修横起石剑,苍鹰双翼也随之压低。破幕而出的剑光正撞在宽刃之上,大片黄芒从剑身迸散,将她连同苍鹰法相一齐推向坡后。
她催动山势稳住身形,石剑上的纹路已经黯淡,一线清辉穿过护体,掠开右臂长袖。鲜血沿着指尖滴下,身后的阵旗也被余威震裂一面,半截旗杆落入荒草,黄幕随之塌去一角。
一名持旗弟子想要补住缺处,刚向前掠出,崩散的石浪便扑到身前。方姓女修扬剑截住石浪,抬手将他拦在身后。苍鹰仍在头顶张翼,缺去的爪尖只剩淡淡黄光,再也没有凝成石形。
云启天重新抬剑,月白法相也立在半空,清辉在周围缓缓流转。方才两轮正面交锋已耗去他一截真元,持剑的衣袖还在风里震动。他没有追向退到山脊的弟子,沉锋始终对着方姓女修,身前散乱的月光渐渐重聚。
方姓女修看向坡上,离她最近的弟子握旗的手还在发抖。年轻弟子刚想重新催旗,旗杆上的裂纹便又长了一寸。方姓女修伸手压住他的旗,另一只手仍握着石剑,血已经滴到剑柄上。
“把阵收了。”她说。
一名年轻弟子急道:“方师叔,他要回山腹门前!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方姓女修没有回头,“你把刚才的留影传给闻师兄,告诉他,云启天要到陵门了,让他做好准备。”
弟子还想说话,看见她右臂上的血已沿袖口滴下来,便咬牙收了阵旗。其余三人也相继撤去黄光。石道上的山幕慢慢散开,露出通往东岭的路。
云启天收剑。四面旗退向坡顶,方姓女修仍站在石道旁,抬手催那名持符弟子先走。
“方道友,卢观山怎么样了?”他问。
方姓女修怔了一下,才说:“还活着,霍玄峥在照料他。”
“好。”
云启天御空向东而去。晨光越过城头,映着衣袍上的清辉;荒坡间却仍残留一道贯穿黄幕的剑痕,裂开的岩层一直延伸到方姓女修身前。
她等月白身影远去,才收敛苍鹰法相,将石剑立在身侧。一名弟子取来丹药,见她袖口已被血浸透,手中玉瓶晃了一下。
“师叔,您先服下吧。阵旗我们来收。”
方姓女修接过玉瓶,朝两侧山脊看了一眼:“看看有没有人伤着。断下来的旗杆也收好,别再催阵。”
弟子应声去了。年轻人从荒草里拾起断旗,又望了一眼远处尚未散尽的金光,忍不住问:“他身后那头龙象,也是法相吗?我方才看见它和月下的人影一起出来了。”
“那是气血显出的虚景。”方姓女修服下丹药,按住仍在流血的右臂,眉间疼得拧紧,“别只顾看他,先把同门都叫回来。”
年轻人急忙收起断旗,掠向另一处阵脚。她倚剑站了片刻,直到最后一人应声,神情才稍稍松开。
云启天越过第一道山脊,身周清辉将迎面云雾推向两侧。脚下山林逐渐远去,身后荒坡的黄光也隐入晨色,东岭孤峰却在高处显出全貌,峰顶古钟影仍笼着大片云海。
他缓缓收拢外放的神意,月白法相随之隐去,沉锋上的余光也渐渐敛入剑鞘。方才挡下石爪的玄罡还在肩头泛亮,真元行过,微微颤动的衣袖才平静下来。
山腹廊道的位置尚未映入眼中,云层深处便有钟声传来。孤峰外的黄云一圈圈荡开,截在前方的山势比荒坡上厚重得多。云启天在云外停了片刻,望过峰顶正缓缓收起的几面阵旗,才朝陵外山界落去。
方姓女修送出的留影,先一步到了陵址。
听钟台上,卫沉川把留影石按在一处平整的石座上。石道、黄阵和月白人影接连浮起。闻重石站在旁边,看完云启天斩断鹰爪的那一剑,才抬手让影像停住。
“方师妹的伤怎么样?”卫沉川问。
“右臂挨了一剑,伤得不算重。”闻重石望着影像里的四面阵旗,“人都回来了。”
霍玄峥扶着卢观山坐在台旁。老人这些天恢复了些气色,身后的残缺山岳仍未补全。听见闻重石的话,他望向留影里持旗的弟子,脸色沉了下来:“你们知道云启天已经凝了法相,还让四个年轻人守着阵脚?”
“方师妹已经带他们撤回来了。”闻重石指向影像中退上山脊的几人,“等他上来,我和卫师弟去见。守阵的弟子都退到后面。”
卫沉川握住石印,脸色沉了下去:“云启天快上来了。师父,您先回城吧,这里有我和闻师兄守着。”
“我不回城。”卢观山道,“今天我就要问贺九川,为什么听见我的声音,却一直让卫沉川以为我死了。”
霍玄峥握着老人的手臂,没有替任何一边接话。那夜在封印外,贺九川分明听见了卢观山的声音,却直到封印破开也没有回头。闻重石回头看他,霍玄峥却先握稳了卢观山滑落的手,没有跟着催老人回城。
闻重石将留影石收起:“钟台我和卫师弟守着。霍玄峥,你带卢师叔先回城里养伤。”
卢观山冷笑一声:“我总要见贺九川。你们怕我问他什么?”
“我怕你走不到门前,法相就先散了。”闻重石看着他,“等我把人拦住,你想问什么,我陪你进去问。”
古钟影在云间轻轻一震,几人都停了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