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启天继续前行。
山路转过一片残座,前方出现一座宽阔的石台。台边立着断碑,只剩“听钟”二字还算完整。石台后方另有一条窄路,通向孤峰真正的峰顶;路口却被几枚新近嵌入的镇岳石钉封住。
石台上留着许多浅浅的脚印,彼此重叠,有些已被岁月磨平,有些却只有数十年的风化。云启天在其中看见一道较新的拖痕,止于镇峰石钉前。较新的拖痕上没有尘土,石钉下还压着几片被铲断的银纹。
断碑背面还有一些刻字,前半都碎了,只余“留痕”二字。石台下方,那些石座上的火、霜、雷痕正向这里延伸。云启天望了一眼碑字,走向窄路。
他靠近断碑时,碑上的刻痕先泛起一层银光,像要顺着他的神意落入剑中。可那层光刚越过碑沿,窄路上的山纹便同时升起,硬生生将它截在半空。银光在石台上方缓缓游动;云启天抬剑,它便向剑锋靠近一寸。他没有急着接下,先看向压住银痕的镇岳石钉。
银纹到了钉尖处便弯开,细得几乎看不见。云启天伸出手,碑上微凉的光向指间靠来,碰上山纹却又缩了回去。
石钉之间,听钟台原有的一截石栏被新阵削去半边,碎屑仍压在山纹下。云启天踩上石台时,几枚石钉接连泛光,窄路后的云却没有被照亮。
石钉间立刻升起数座山影,拦在窄路前。山影出现时,石台另一侧也有人从暗处走了出来。
来人是一名高瘦的中年男子,灰色长袍外披着黑甲,左手握一枚方形石印。肩甲边缘有许多细小的磨痕,像曾多次贴着这些银纹走过。他看见云启天,目光先落在沉锋上,又落向后方石路间仍未消散的星光。
卫沉川早听到了第二声钟。他回头望了望峰顶,石钉都还在,山纹也没有松。可石路上随武意浮起的星光始终未散,他握印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门外是谁守着?”男子问。
“外面是霍玄峥在守。”
男子眉头微动:“他怎么放你进来了?”
“门开了,我就进来了。”云启天看向那条被封住的路,“你守在这里多久了?”
“十五年了。”男子没有避开这个问题,“我是镇岳道宗的巡陵使,卫沉川。里面不能再走了,你原路回去吧。”
云启天看着石钉下的银纹:“这些石钉是你们镇岳道宗后来打进来的吧?”
“是我们打的。”卫沉川抬起石印,石台上的山影随之变得凝实,“你回去跟霍玄峥说,让他先把其他人拦住。峰顶的事,得等宗门来人以后再说。”
“我还要上峰顶。”云启天说。
“宗门让我守着听钟台,我就不能放你过去。”
卫沉川说完,五指合拢。窄路前的山影一座接一座落下,最后一座压在云启天头顶。石台上的残碑发出一声轻响,“听钟”二字在山影里一明一暗。
他自身的法相也在石台后升起,不似一座孤峰,更像连绵山墙从大地尽头筑来。墙上每一道山纹都与手中的石印相合,山影还未落稳,云启天脚下已是一片深重的黄光。卫沉川并未留在远处看石钉拦人,他跟在最后一道山影之后,自己也朝云启天走了过来。
石印一转,窄路上的山纹便与法相山墙连在一起。刚才停在半空的银光被压得几乎熄灭,听钟台边缘几块松动的台石也缓缓沉下。
第一座山影压过断碑,月白剑光迎面斩入峰影。山顶先裂开一线,裂口随锋芒直贯山根,沉重黄光向两侧翻涌,将断碑边的碎石震出数丈。
云启天催起罡衣,龙象气血映亮沉锋,又一剑斩向窄路。卫沉川已举起石印,山墙上的黄纹垂落,与剑光在断碑前相撞。第一重光幕裂开,紧随其后的山影却已压到剑前。剑气斩穿两重峰影,仍被后面的山墙挡住,听钟台上顿时响起低沉的震鸣。
卫沉川手臂一沉,目光紧紧盯住云启天。他将石印向下一按,台边的镇峰石钉接连亮起,方才碎开的山影沿山墙重新聚拢,更高的峰影从后方升起,重重挡在通向峰顶的窄路上。
云启天身后的星光尚未退去,黄光已经自头顶垂落。罡衣外缘向内凹陷,他以沉锋横斩,劈开落在身前的光幕,余下黄纹却绕过剑气,压向两旁。台面上的浮尘被碾成细薄一层,连石栏断处都开始绽出裂纹。
卫沉川踏上断碑旁的石阶,法相山墙随他逼近。方形石印在山墙中映出巨大的轮廓,浓重山色从四方合拢,云启天再望向峰顶时,那条窄路已经被群山遮住。
他提剑上斩,月白锋芒冲入头顶黄云,穿透第一重山影。后面却仍有峰影叠落,锋芒被压得只剩一道细线,清辉照见卫沉川手中的石印,也照见那人身后不断推进的山墙。
卫沉川再催真元,石钉与法相之间的黄纹彻底连成一片。云启天身周的天地灵气猛然沉下,方才腾起的碎石也被压回台面,砰然碎成粉末。沉锋上的剑鸣反而更清,月白细线迎着山影延伸,一直照向峰顶。
石台四周的银纹也在此刻一齐亮起。卫沉川看见它们,猛地转头望向峰顶。他守陵多年,从未见过整座听钟台的银纹一齐发亮。
第三声钟响,自孤峰上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