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咬牙将整个法相压向剑锋,黑水在伞前垒起高墙,墙后万千舟影一齐涌上。月白锋芒从墙中贯过,黑舟在白光两侧轰然碎裂。沈泊急忙横伞接住余锋,伞沿剩下的银铃却尽数震碎,一根伞骨也随之折断。透过伞面的剑气划开他胸前衣襟,鲜血飞溅,又被倒卷的黑雨淹去。
沈泊咬住舌尖,强行将散开的夜海聚回伞下。失了银铃,舟影仍在,几艘黑舟从左右两边接连撞向云启天。悬在云启天身后的赤霞印压下,霞光轰进舟群,将围来的黑舟震得支离破碎;沈泊眼看着伞上最后几道银纹也开始发暗。
沈泊急退向陵门石阶,破开的衣襟下仍有血流。他猛力举伞,方才被剑光斩开的海面又合了起来,雨幕从云启天身后升起,前方却空出一线,直通自己身后的石阶。
“别再打了!”沈泊声音发哑,“进陵以后,东西归谁各凭本事。”
云启天还在往前。
沈泊说着退让的话,黑伞却悄悄移向石阶另一侧。云启天的剑锋始终追着他。沈泊猛地合伞,伞下所有黑雨收成一线,直刺云启天眉心。那一线雨带着海底无数灯影,近在眼前,却像隔着遥远的长夜。
赤霞印自高处落下,霞光扫过雨线,灯影尽灭。
沈泊想再退,身后已是被陵门外金色禁纹照亮的石阶。陵门就在云里,他却没有机会回头。云启天的沉锋穿过黑月,剑光从伞面正中贯了进去。
夜海静了一瞬。
黑伞从中裂开,沈泊的法相跟着散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剑痕,脸上还带着不敢相信的神情。下一刻,那道剑光在他身后亮起,整个人向后倒在第一道石阶旁,再没有起来。
从城门直到崖口,乌青的雨一齐停了。
勘界使撑着铜印,等最后一艘黑舟在山界线上碎尽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几名官署武者赶去扶他,他摆手让他们先查城门与伤者,没有朝云启天这边来。
先前留在东门外观望的修士这时才敢重新抬头。有人看见沈泊倒在陵门石阶旁,急忙收起留影石,转身往城里跑;也有人盯着已经现形的陵门,脚下却不敢再往前。有个人伸脚去踩石阶,看见金纹朝鞋尖游来,又赶紧收了回去。
霍玄峥收回分出的山影,重新压住崖口。星枢楼阵师的铜盘沿崖间金色禁纹缓缓转动,溢向外面的金光终于不再涨。那名袖口烧焦的女阵师抬头时,看见云启天正从石阶旁收回沉锋。
大衍梦图中,一缕新光亮起。衍梦之数,由二变成了三。
肩上的血痕渐渐合拢,衣料却仍湿冷。云启天走到沈泊身旁,收走残伞与储物戒。伞面碰上手背,一滴黑雨落下,转眼便散了,城门前已重新有日光照进来。
沈泊的尸身留在陵门石阶旁。金纹从石边游过,没有碰它,反而一道接一道攀上云中的门。
门开了。
先是一道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,随后两扇古老石门缓缓分向两旁。门后没有宝光冲天,只有一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青石路。路旁立着残破的石座,空座之间,仿佛还留着方才心象里那座高台的影子。
门外的黄云只停在门槛,没能跟着涌进去。青石路上没有留下新近行走的痕迹,石座却并非全都空着:最靠近门的一处,放着半枚裂开的残玉。玉上的铭纹早已黯淡,只剩一道深深的剑痕。云启天没有急着去拿,他先望向路的尽头,那里隐约有更高的石阶通往云中。
石路左右还有许多残座,一直排到云雾遮住的地方。云启天发现,每一座石座上都有不同的痕迹:有的像烈火烧过,有的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霜。石座空空,那些留下武意的人却像仍坐在这里。
云启天刚踏上陵门石阶,霍玄峥便开口了。
“门是开了,里面还有我宗的人守着。”霍玄峥看着云里的石路,“你想上峰顶,得先过他们那一关。”
云启天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那就让他们自己来拦我。”
霍玄峥没有再往前。他双手托稳山纹宝盘,盘下几座山影始终压着崖口,外泄金光贴着山影边缘流转。他身后的镇岳弟子已取出传讯玉符,将陵门开启的消息送往宗门。
勘界使也在铜印下吩咐人回城。他要大胤官署守住东门与通往陵址的山界,先劝退仍在聚集的修士,免得更多人趁乱闯进尚未稳住的禁阵。星枢楼阵师则守着自己的阵盘,只把刚才看见的门纹留进留影石,暂时没有踏上陵门石阶。
传讯的灵光从崖上接连飞出。山道上的人都朝门内望着,直到云启天越过门槛,仍没有人跟上来。
云启天沿着青石长路往里走,近处残座上的火痕与霜色先后亮了一下,却没有向他攻来。那些力量像已经沉睡了许多年,只因来人而短暂睁眼。云启天放开神意,见它们仍各自停在石座上,便继续往前。
青石路两侧的空座在他身后渐渐隐去。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钟响,像是从极深处送来。云启天停了一瞬,抬眼望去,长路尽头有一座不曾出现在外界视线里的孤峰,峰顶正有一缕星光缓缓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