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启天拔出沉锋。
剑意所至,落日下的每一缕火光都清晰可见。神意触及火光,一座座烧尽的古城便在心中浮现,城中没有人,只剩长街上的灰烬随风飞起。
薛鸿催动铜镜,法相袖中的暮色灌入镜面。千百道赤羽从落日下垂落,封住云启天头顶的天光。羽光尚未触地,石坡便熔出细长红痕,四周灵气也被卷进赤羽,化成层层向下叠压的火云。
云启天挥剑迎上,白色剑芒贯穿火云,将漫空赤羽劈成两半。火色沿着剑光接连熄灭,余下赤羽坠向两侧,在岩石上烧出密集深孔。薛鸿面前的暮色也被劈开一道长隙,露出横在胸前的铜镜。
薛鸿将镜面转向自己,暮火法相同时张开双袖。坡上的火痕齐齐亮起,坠地的赤羽从裂石间升起,沿山道汇成奔涌火河,重新隔在两人之间。
铜镜映出的落日虚影沉入火河,整条火河骤然压低,向云启天漫去。云启天催动罡衣,金色光衣迎上迎面火浪,河水般的暗火撞得金纹接连明亮。光衣之外,两侧石坡被火浪烧得开裂,碎岩刚崩落便被后续烈焰吞没。
沉锋横过火河,剑芒将前方火浪斩开。白光深处却亮起一道更凝实的赤影。
薛鸿掌中多了一柄短枪,枪身暗红纹路与镜中落日一同明亮。长达数丈的枪芒贯穿两侧火河,撞在云启天身前,罡衣金光顿时沉下半寸。
暮火法相双袖合拢,枪芒后方涌出重重焰影。云启天神意中那座烧尽的古城忽然近了,空荡长街通向天边,所有门窗同时打开,无数暗火随之涌入剑光。
沉锋长鸣,白芒径直贯入长街。古城在神意中寸寸崩开,现实中的火河也被剑光斩成两段。短枪迎面扫来,赤纹贯出一道弧形焰芒,试图将剑锋重新压回河中。
云启天再催沉锋。剑上白光与枪芒正面相撞,暗红焰芒轰然断开,短枪上的赤纹接连熄灭,枪身也被斩出一道深深缺口。薛鸿连同身后暮色退过数丈,铜镜立刻横到身前,接住尚在前冲的白光。
石坡上的赤霞门弟子原本还在等他压住云启天,这时有人悄悄转身,向山后的岔道跑去。另两人见了,连忙跟上。
薛鸿顾不上逃散的赤霞门弟子。他将铜镜抛到法相胸前,镜中落日陡然坠下,宽袍人影的双眼随之睁开。
岭南的暮色尽数向他身后收拢。两道火河从法相袖中同时涌出,一道正面淹向沉锋,另一道掠过云启天身侧,扑向山道北端的青铜战车。
拓跋曜眸光微寒,荆肃立即举盾护住车前。火河扑到黑盾前方,却忽然失去光焰,只余一片被山风吹散的暗影。荆肃刚抬眼,云启天身后的暮色已燃成通天火幕。
铜镜倒映着云启天身后的火幕。方才被沉锋斩断的暮火在镜光牵引下重新汇聚,从他背后涌来,与正面火浪合拢,将罡衣淹没。金色纹路接连暗下,薛鸿却已再举短枪。受损的枪身上汇起一道赤芒,贯过正面火浪,直取云启天胸前。
赤霞印从袖间升起,霞光横扫身后火幕,贴上罡衣的暗火被逼向两边。宝印接着翻转,印底红光与沉锋白芒一同压向薛鸿。
薛鸿看见宝印,眼中刚闪过一丝喜色,沉锋已斩到枪前。
薛鸿横起残枪,铜镜也催出赤光,挡在枪前。沉锋的白芒压过镜光,斩进枪身已有的缺口。
短枪从中断开,断开的赤纹在半空中炸成火星。
白光撞上暮火法相,宽袍人影的双袖寸寸崩散,镜中的落日也裂出一道细缝。薛鸿胸口一震,嘴角溢血,趁剑光稍缓,急忙催动铜镜往后退。
铜镜被他召回身前,镜面上的裂缝已从落日影像中央贯过。漫过山道的火河顿时失去接续,被剑气冲成四散烈焰。
云启天再出一剑。
天地间的暮色被彻底剖开,日光重新照进山道。薛鸿手里的镜面四分五裂,身后法相也在日光里散尽。
他撞在石崖上,咳出一口血,抬眼时,沉锋已经指到面前。
“我认输。”薛鸿盯着剑锋,咬紧了牙。
薛鸿的声音有些哑。他扔下断枪,摊开染血的双手。
云启天看着他。
“替你催阵的赤霞门弟子去哪儿了?”
“他们早就跑了。”薛鸿咳了一声,血沫溅在衣襟上,“你的赤霞印,我以后不打主意了。赤霞门让我办的事,我也不干了。”
铜镜的碎片散在两人脚边。
薛鸿看得出,剑若再往前半寸,自己挡不住。他站在原地,等云启天给一个答复。
云启天望向南侧坡脚。那里仍残着一片暮色,几个人影被暗火缠住,正惊惧地望着崖上。
“南坡那些被你扣住的人,也一起放了。”
薛鸿抬起染血的手,铜镜碎片上最后一缕红光熄灭。
“我这就放人,抢来的东西也让他们还回去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你先把剑挪开。”
“先传令。”
剑锋没有挪开。薛鸿看了一眼南坡,摸出赤黑信符。传讯灵光飞向坡下,被扣的修士身上暗火尽散。几名赤霞弟子把玉匣和储物袋放下,连自己的阵符也顾不得收,转身遁入山后。
云启天望见最后一人拾起储物袋,离开残存的暮色,才将沉锋移开。
薛鸿没有再说话。他捡起脚边几块碎镜,转身走向山后,背影比来时慢了许多。那几名赤霞门弟子早已不见踪影。
云启天垂下沉锋。
大衍梦图中,一缕新的光亮起。
图上,衍梦之数由一变成了二。
拓跋曜从战车旁走来,仰头看了一眼重新明亮的天空。
“我得回沉星岭了。”拓跋曜说,“矿使还在上游,我去问问他,看看还有没有人借赤霞门的名头插手矿里的事。”
云启天点了点头。
两人原本就不同路。
青铜战车调转方向,淡青风痕托着车轮,缓缓驶回沉星岭。
云启天留在官道上。
先前那名女修又折了回来。她仍握着失而复得的玉简,隔着几步向云启天拱手。
“我找到同伴了,她刚从南坡出来。”女修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等她的人,握着玉简的手终于松了些,“刚才我真怕他们不放人。多谢你。”
云启天点了一下头。
女修迟疑片刻,又道:“这两天,赤霞门的人一直问被扣住的人有没有见过你。他们还让人往外传,说玄岳留下了完整的归真传承。”
女修没有再打扰,回身与同伴会合。云启天望着她们离开,又看向崖上被斩开的火痕。薛鸿已经撤了人,赤霞门的那几名弟子却跑得更早。
旁边有个修士取出留影石,将熄灭的暮火、崖上的剑痕和薛鸿留下的焦土一一收入影中。同伴催他上路,他这才收起石头,沿着官道往南去了。
留影石上的火光一收,路边便只剩被晒热的碎镜。云启天跨过镜片,南坡还有人在呼唤失散的同伴。
他召回赤霞印,将沉锋收入鞘中,向南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