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，东山门内亮起了灯。

两名从上院逃回来的弟子跪在堂下。其中一人鞋底磨穿，脚上尽是干血，听见有人问起邢遂，急声道：“邢师叔已经被杀了！梁长老也死在经楼里，我们没能把经卷带回来。”

堂中一名方脸老人越听，脸色越沉。

“梁长老死了，邢遂也死了，你们还说他只是抱元？”

“上院的人告诉我们，他自己说过是抱元，裴姑娘当时也在场！我们没敢靠近查探他的修为，可邢师叔确实是被他杀的！”

老人看向另一个人，那人连忙点头。

侧门忽然开了。

走进来的是悬岳山护法祁照岳，一名穿着深褐长衣的中年男人。堂中站着的人纷纷退开，方脸老人也停下追问，起身行礼。

“祁护法。”

祁照岳没有看他，先问跪着的弟子。

“他从哪条路进的上院？”

“他是从北边的石阶进去的。留在上院的人说，他带着一块苍陵玉碑，阵里的剑气就没拦他。”

祁照岳的目光终于动了。

“碑上有什么字？”

“我们没看见。”

两名弟子伏得更低，生怕他追究。

祁照岳走到堂后，从墙上取下一枚沉黑玉牌，玉牌背面刻着一座高耸山峰，边缘已有磨损。

“把东面的石桥封住，派人看着北阶出口。他若离开上院，立刻报给我，别再自己上去拦。”

方脸老人应了一声，又迟疑道：“那边还有万剑山的人。”

“万剑山那姑娘，我会亲自跟她谈。”祁照岳将玉牌握在手里，“先把东桥守住，在我到之前，别让他们离开上院。”

他走出堂门时，阶前一块半埋的山石缓缓离地，浮在身旁。山风像被无形力量压住，堂下摇晃的灯焰忽然齐齐低了下去。

方脸老人等他走远，才起身去传令。

又过了一阵，经楼下忽然传来争执。留下的中年弟子提着行囊站在门边，想叫两个同乡一起下山，守在桥头的弟子却把他们赶了回来。有人还没弄清缘故，远远地喊着自己的名字，盼对面认出是同门，声音却被峰上落下的山势压住，连真元都无法越过桥头。

裴照雪走到阶前。

“谁下的令？”

来传话的弟子不敢靠近她手里的剑，隔着一段路便停住了。

“是祁护法。他正在过来，在他到之前，谁都不能走。”

“这里还有受伤的人，也不让他们下山？”

那人看了一眼被扶在柱边的同门，犹豫片刻，仍摇了摇头。

裴照雪让堵在门前的人退回楼里，又叫人把还躺在草里的伤者抬到背风处。中年弟子抱着行囊蹲在墙边，方才还敢埋怨两句，这时也不说话了。

她回到廊下，将留影石收好，青剑重新放在手边，又打开原卷玉筒继续参悟。

夜色中的经楼仍然安静。

云启天睁开眼时，腹中的药力还在缓缓散开。初入神照的力量已经稳定，他站起身，提起沉锋，推开石门。

裴照雪就在外廊，听见声音，先看向他，再看了一眼静室。

“你已经修出神意了？”

“刚修出来。”

“修的是梁长老那部功法？”

“我现在修炼的，是自己创出来的功法。”

裴照雪握着玉筒的手停了一下。她看了看静室，又望回云启天，本想追问经文，却不知道该先问他如何修出神意，还是如何在一天里创出新法。她将玉筒合好，原先准备追问的话一时都停住了。

云启天走到窗前，望向东面的石桥。白日里聚在桥边的弟子已经退远，远处有几盏灯，灯后隐约站着人影。

裴照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“祁照岳派人来过了，说他要亲自过来，在他到之前，不准我们下山。东桥那里已经有人守着，连受伤的弟子也被赶了回来。”

云启天望向院墙。神意探到墙边，便遇上一片沉重山势，墙外更远的灯火隐在雾里，真元送出的清辉也在墙头凝滞。他收回神意，方才还隐约传来的争执已经止住，只有桥下水声格外低沉。

他转向裴照雪。

“抄本的事情，你都问清楚了？”

“该问的都问过了，我本来打算带那个刀客回宗门，再核对他的供词。”她收好玉筒，“现在祁照岳把法相压在外面，连他们自己的弟子都赶了回来。”

云启天向楼梯走去。

裴照雪起身跟上。

两人走出经楼时，山隙另一侧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的震动。桥边石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，几盏灯同时摇晃，守在那里的弟子纷纷向两旁退开。

一个深褐色的身影从雾中走来。

他背后，山石与夜雾缓缓汇成一座峰影，横在石桥上方，将那条向下延伸的山路遮了大半。

峰影下，先前还能看见的灯火一点点暗了，风吹过树梢，枝叶却像浸在深水里，迟迟没有落回原处。

裴照雪停在他身侧稍远的地方，取下一枚银色发簪。簪尾雕着细小剑纹，落入掌中时，一层淡淡清光便覆上她的衣袖。

“是法相。”她低声道。

云启天看着那座峰影。

神意初成时的清辉仍在心头，眼前的山势却已沉沉压来。沉锋在鞘中轻鸣，像隔着夜色，回应了远处第一声山风。

他停在石坪上，手中沉锋缓缓出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