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棚里的灯被拨亮了。

商见微从桌边取出一枚青玉简，放入浅铜座中。山川与道路的细光在桌面铺开，白沙渡旁的一线河流延伸向北，绕过几片低山，最终没入大片灰白山影。

她指了指山影下方。

“过河以后，沿官道去青崖集。从集镇往西，就进悬岳山北麓了。商盟的行图只画到山外，进山后的岔道，我没走过。”

云启天看着图上两条细溪，记住它们与山口的位置。

“悬岳山里现在还有人住吗？”

“应该还有。去年有人拿着悬岳山的名帖来买丹药，带队的是神照修士。不过他们是从东面的山口出来接货的，没走北麓。”

这与紫衣妇人在遗府里的说法对得上。

商见微收回手，看见他仍望着那片山影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最近去那边的人不少。我们北岸的货栈收到过急信，有人要大量补阵的灵材，连库房里压了多年的存货都买走了。你要进山，最好先在青崖集问问。”

“去的是些什么人？”

“来买货的人里，有几位能确定是神照。不过他们没说自己来自哪家宗门，我也不好乱猜。”

云启天沿着图上的双溪望向山影深处，行图只画到山外，东面的岔路也隐在了灰白山影中。他记住北麓的入口，又将青崖集的位置看了一遍，才收回目光。来买补阵灵材的就有几位神照，若能沿碑文找到上院，取经时也许就能遇上他们。

棚外传来脚步。一个河务差役掀帘进来，向商见微道：“那个使枪的已经招了。兽卵是他们上午从上游芦苇荡里挖出来的，一直藏在药箱里。下午翻了船，他们又把卵捞回来，想趁天黑偷偷送走。”

“谁让他去挖的？”商见微问。

“他说是有外地客商出钱收水兽幼崽。那客商是谁、货契是不是真的，我们还得查，眼下先把这几个偷卵的分开关着。”

“试船的人呢？”

“他们已经回来了，说是沿着南岸试了一段，没再碰上那头水兽。等天亮了，再去河心试一趟。”

差役说完便匆匆离开，外头还有人在等他。

商见微将玉简从铜座里取出，递给旁边的管事，让他按先前商定的数目准备明早的货。随后她拿过一只小袋，放到云启天面前。

“这里面是四十枚灵石。今晚你救回了人，也保住了我们旁边那条货船，这是商盟给你的谢礼。”

云启天接过袋子。

“多谢。”

商见微见他收下谢礼，神色也松快了些，朝河岸停着的货船指了指。

“明早试航要是顺利，我们的货船就过河，我也跟船走。你愿意的话，可以搭我们的船。只是船得停靠货埠，要比客渡偏西一些。”

云启天看过地图，那处货埠同样能接上北边官道。

“那就麻烦你了，明早我跟你的船走。”

商见微又安排伙计带他去后院空屋。院中原本供随船护卫轮值休息，今夜几人都守着货仓，恰好空出一间。云启天进屋时，墙边还靠着一张晾干的蓑衣，桌上放着半盏没喝完的凉茶。

他将茶盏挪开，在床边坐下，沉锋横放膝上。

隔墙的争执声一直没有停。有药商担心错过交货期限，也有人坚持天亮后再看，宁可再等半天，不愿拿船上的人冒险。

金衣残篇在心中浮现。云启天静坐良久，周身薄光渐渐展开，映着床边墙面，却始终有几处明灭不定。

他垂眼看向肩头，衣衫已经换过，那只金色鹰爪压下时的沉重却仍记得。

云启天再运起金衣之法，薄光覆住肩背，刚向外连成一片，肩侧便又暗下去。他想起韩重山的鹰爪按落时，剑光被一层层压碎的景象，望着那道暗处，随后收住了真元。

寒玉真髓从镯中取出，少许银白灵液悬在掌上，渐渐化成寒雾。云启天将雾气引入周身金光，随后展开梦图。

【金衣锻体篇：大成。＋】

他将心念落了下去。

梦中他站在溪边石屋前，窗外风雨不断。金光从衣下升起，笼住肩背，雨点落在光外，沿着身旁流散；可当院中风势骤急，金光便在肩侧缺开一线，冰冷雨水穿进衣襟。

云启天再次运功，金光重覆全身。他在屋前练剑，风雨一阵强过一阵，明灭的金色映在湿石上，断开的光华渐渐相接。

后来他走出檐下，衣角在狂风里扬起，雨水却从身外分向两旁。金色薄光罩住肩背，连着胸腹与双臂，风卷雨幕撞在光上，细密涟漪掠过，原先那道暗处始终没有再显出。

他在雨中停下，将长剑缓缓垂落。衣袖上没有留下雨水，身外光华已经浑然相合。

【金衣锻体篇：圆满。】

云启天睁开眼，将掌上温化的玉髓炼入。银白雾气渐渐淡去，身上那层金光仍在，他再次将心念落向梦图。

这一次，梦里的风雨退去，漫山落石带着尖锐风声砸向空院。

他仍以金光护身，持剑立在石雨中。剑气将迎面大石劈开，碎片从四面八方落下，撞得护光涟漪不断。云启天一次次重新凝起金光，后来连垂剑静立时，肩头的薄光也能接住飞来的石片，让它在身旁炸开。

山中昼夜交替，石屋前的碎屑积了一层又一层。他在院中挥剑，映在衣下的金色渐渐敛去，落石却仍撞在身外一层无形防护上，碎片沿着衣袖两旁迸散。

不知历过多少次石雨，云启天停剑抬头。一块尖石落向肩头，金光只闪了一瞬，石片便崩碎在衣外，再没有击中肌肤。

【金衣锻体篇：出神入化。】

【获得特性：韧甲。】

两次梦境退去，屋外的话声才换了一个人。

云启天继续温化瓶中玉髓。银白寒雾萦在指间，金光渐渐隐去，肌肤上仍有一层温润宝泽。

云启天收住金衣之法，试着继续运转龙象般若功。肌肤上的宝泽没有随金光敛去，玉髓所化的寒雾还在炼入，一层温润的护持始终贴着皮肉。韧甲已经留在身上，他将沉锋从膝上移开，专心温化瓶中余下的真髓。

瓶中最后一缕银白被炼尽时，院外已响起鸡鸣。

云启天收好空瓶，缓缓吐出一口气。真元在丹田中重新积蓄，昨夜催动宝印留下的空乏已经补上不少，梦图中的衍梦仍只剩一次。他将沉锋连鞘系回腰间，推门走入晨光，货仓外已经传来了起帆的呼声。

天亮后，试航的小舟先往河心走了一趟，直到北岸挂起回应的白旗，货船才开始解缆。

昨夜救人的船工也来了，脸上洗干净了，眼下却仍发青。他在岸边把缆绳递给船上的人，看见云启天，抿了抿嘴，郑重抱拳。

云启天向他点头，踏上船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