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不是还留了人在外院吗？”

“外院的人还在，可陆掌教已经死了。把赤霞的牌子拆下来，今晚清点好东西，别再替他们收经卷。”

伙计这才抱着木牌跑进棚后。云启天走过时，管事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开口招呼，手里的货单却攥得更紧了。

身后响起敲击铜钟的闷声，少年蹲在木架旁，正捡拾钟上落下的金属碎屑。云启天走过最后一排灯火，沉锋在腰间轻轻晃动；前方山道上的人少了，溪流的声音从北面传来。

他在路旁买了一套干净外袍，换下被火烧坏的衣服，问摊主：“从这里怎么走，能到北面的官道？”

摊主朝溪边指去：“官道还隔着一片低岭。你沿溪走到石桥，过了桥就能看见路碑，按上面的方向走就行。”

云启天记下方向，提剑离开棚帐。

夜色彻底落下时，云启天到了溪边。

这里离收货的棚帐已有一段距离，溪岸上有座废弃石屋，屋顶缺了一角，地面却还干燥。他在屋内坐下，将沉锋放在手边，取出一瓶寒玉真髓。

银白玉浆贴着瓶壁，映着月光，泛出细碎寒芒。

他以真元托出少许灵液，悬在掌上温化。银白玉浆渐渐散开，寒雾掠过指间，凝起细霜；身外气血随即升起，将这股寒意裹住，沿指间攀起的细霜随之融去。

金衣锻体篇的行功图在心中展开。

这篇法门专重护身，以灵液淬体，练成一层绵密金光，抵御兵刃与真元。金光覆住的皮肉同受淬养，与龙象般若功炼出的强横体魄相合，却另有护持身外的用处。

云启天运起金衣锻体篇，掌上灵液渐渐化为薄雾，笼住盘坐的身影。

起初只有手掌泛起微光，随后手臂与肩背也透出温润光泽。窗下的石地渐渐覆起一层薄霜，他身上的气血却仍炽热。

一轮行功完成，光泽缓缓隐去。

【金衣锻体篇：入门。】

【层次：抱元。】

【类别：炼体防护辅助法。】

【所学残缺。】

云启天看过梦图，继续取出灵液炼化。

溪水声从墙外传来。月光移过屋顶缺口，掌上寒玉真髓渐少，身外薄光却越发绵密，从双臂延展开来，映着破窗间的夜色。

到了后半夜，那层光已能随心念覆住肩背与胸腹。云启天低头，衣袖下露出一线温润金色，掌中的寒雾仍在缓缓化开，却再不能沿着手背凝霜。他抬手拂过肩头，薄光随着动作微微流转，像身上多了一层贴合的金衣。

【金衣锻体篇：大成。】

他记得的经文到了这里便断了，残页上被虫蛀去的部分没有留下只字。云启天试着继续运功，金光流过肩背，总有几处暗下去；他重新凝起，仍不能让那些光泽连在一起。

云启天停下行功，将空玉瓶收回镯中。这一瓶寒玉真髓已经炼尽，肌肤上的薄光渐渐退去，淬养过的血肉却仍温热紧实。

他没有立即动用衍梦，转而运起龙象般若功，继续炼化体内此前尚存的药力。白日里的疲乏逐渐消散，呼吸也越来越绵长。

等腹中最后一丝药气散去，他取出陆掌教留下的赤色玉简。真元注入，玉面浮现一幅幅器纹图；铜钟内壁的纹路、赤剑剑脊的三道暗纹，都能在其中辨认。云启天逐幅看过，目光停在一方山形宝印的图样上。

正是赤霞印。

云启天循着图样看下去，记住其中一段催印法门，随后取出宝印，放在身前。真元沿印底流入，先前只亮过一线的山纹次第展开，赤光映亮半面墙壁。

他抬手，宝印便离开石地，悬在掌前。

宝印上方慢慢显出一层山影，赤色光华压低，墙脚的碎石随之跳动。云启天止住催印的真元，山影便缩回印内，摇晃的窗框重新稳住；屋外溪面荡起的波纹却越过了近岸浅石，直到对岸才渐渐散开。

云启天将宝印召回掌中，印上的赤光渐渐敛去。他将宝印与玉简收好，又取出匣中的铜牌，对照方才所见的图纹看过。铜牌上的细纹与催印法门不同，玉简也没有相应记述，他将它放回匣里，屋外传来了一阵车铃。

他收起玉匣，闭目调息。到了天亮前，溪岸上的车铃声又响了起来。

云启天睁开眼，透过缺口望出去。几辆从山里出来的货车沿溪而行，车上的人裹着厚衣，眼底带着熬夜的倦色。前车转过溪湾，后车上的人立刻催马跟上，将没来得及绑紧的篷布按在怀里。

远处有人问起赤霞门，前车上的男人只摇了摇头。

“先离开这里。山里现在谁说了算，还不知道呢。”

车轮压过碎石，渐渐远去。

云启天站起身，推开石屋歪斜的门板。

晨风拂过溪桥，桥边路碑上刻着北行的城镇。云启天认准白沙渡的方向，越过低岭，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转折处。林木在两旁掠去，偶尔遇见结队出山的人，他便稍收步法，经过之后，再沿空旷山道疾行。

第二日傍晚，白沙渡出现在河湾尽头。

宽阔水面上横着几艘货船，桅杆间系着风帆，岸边却挤满了没能上船的人。栈桥上有人与船家争执，远处一艘刚靠岸的小船被拖上浅滩，船腹裂开一道长口，里面还积着浑浊河水。

云启天走近时，一个满身湿泥的男人正从船边站起。

“上游又有船翻了，今晚谁也别催着开船！”

抱着行囊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。

河风吹过栈桥，带来一阵淡淡血腥。云启天停在岸边，看向破船裂口。木板向内翻卷，几根嵌在船底的铁条也已经弯折，边缘沾着尚未干透的血。

船家蹲在一旁，手里攥着断掉的缆绳，半晌没有说话。

云启天走到栈桥下，问那个满身湿泥的男人。

“这些船原本是往北岸去的？”

“有过河的，也有往上游走的，现在都得等。”男人甩了甩袖上的水，“下午已经拖回来两条破船，河心有东西撞船底，船上的护卫也没拦住。”

“看清是什么了吗？”

男人摇头。

“没看全。有人说是水兽，我只顾着把人捞上来，没敢往河心去。”

旁边一个背着药篓的客商急得直搓手。

“你们不是请了修行人吗？人什么时候来？”

“已经让人去请了。你再急，我也不能把船开出去送命。”

客商看着浅滩上的裂船，终于没再催。云启天转向上游，暮色中的河面看似平静，靠近河心的浮木却忽然打了个旋，慢慢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