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碑上的字很细。
云启天走到长案前，先看见几行药圃、丹室与藏卷的安排，再往下，才是一段留给门人的话。字迹到了碑身中段便被裂纹截断，残缺处泛着灰白，像被火烧过。
他俯身看去。
能辨出的文字里，多次提到一处地方。
悬岳山。
其中一行尚且完整，写的是此间所藏仅供别府门人修行，后续经卷另存悬岳山上院。下方原本刻着沿途山川，左半边已经剥落，右侧却还留着两条相交的水脉，以及山口处一座断塔的图样。
云启天看了一遍，将尚存的文字与图样记住。
玄岳的落款就在这段话下方。
碑背还有字。
他绕到长案另一侧，才看清第一行，心中忽然一沉。眼前的石殿淡去，群山从漫天灰云下浮现，一道人影立在极高处，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那人向前伸手。
云启天还未看清，群山便一起模糊了。沉重气息隔着虚景压来，他眼前一暗，随即重新看见案角积着的灰。
云启天的指尖仍压在案沿，石上的积灰被拂落一片。他再看碑背，细字之间仿佛仍立着沉沉群山；才想将第二行连起来，眼前便又蒙上一层灰云。他收回目光，心神中的压迫逐渐退去，梦图依然寂静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褐衣老人走过门槛，目光先扫向两侧石架，等看见玉碑上的落款，忽然停了下来。
“玄岳？”
紫衣妇人也走近了些。
云启天转过身。
“你们知道这个人？”
“我在一卷残志里见过这个名号，别的还不清楚。”老人走到长案旁，向他拱手，“我是青石馆的周衡。那卷残志还提过悬岳山，说那里曾有一座很大的山门。”
他说着指向碑上的水脉图。
“这处断塔，我也在图里见过。”
紫衣妇人微微皱眉。
“是北边那座悬岳山？”
周衡点头。
“应当是。不过这部残志是很久以前写的，山川是不是还和图上一样，我也不敢说。”
云启天望着那座小小的断塔。
“现在还有人住在悬岳山吗？”
“应该还有。”妇人答得很快，“我前年去北边换灵材，遇到一群人，自称是从悬岳山下来的。他们有神照修士带队，收东西很挑，寻常药材根本不看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不过，我没去过他们的山门，不知道他们跟碑上说的是不是同一家。”
云启天点头，重新看向碑背。
那股沉重气息仍隐在刻字之中。周衡刚往那边看了一眼，脸色便变了，立即移开视线，将身后想要靠近的弟子拦住。
“先别看碑背，你受不住！”
年轻人连忙收回目光，扶住长案才站稳。周衡将他带到碑侧，让他先缓一缓，自己也避开了背面那几行细字。
云启天没有再试，走向殿内深处的丹房。
小门两旁嵌着黑玉，玉面上的纹路还泛着微光。透过门缝，能看见里面横放着几只长匣，靠墙处另有一座青铜炉，炉盖歪斜，半边陷进了石地。
紫衣妇人停在几步外。
“这道门也是你来开？”
“是。”
云启天看向她和周衡。
“丹房里的东西和这块玉碑归我。两边石架上的卷匣，你们自己去看。碑文要是有用，等我搬碑之前，你们可以录一份带走。”
妇人看了看门内，又看向两侧石架。那些架子上还有封着玉壳的卷匣，只是被灰遮住，远处一排更埋在倒下的梁柱底下。
她没有立即答应。
周衡先开了口。
“我来这里本就是找古卷。丹房归你，碑文让我们录一份，这样分我没意见。”
紫衣妇人抬手，将悬着的黑锥收回袖中。
“行，就这么分。我们先去看卷匣，也不知道里面还剩些什么。”
云启天让开门前半步，沉锋斜斩。
剑光压在小门上，黑玉中的微光刚刚亮起，便被白芒贯穿。两侧石框同时裂开，小门向内倒下，扬起一片灰尘。
一道淡黄色烟气从铜炉旁飘出。
云启天停在门外。烟气越过裂开的门框，石上积灰便悄然变黑，混着一股发苦的焦味。
他抬剑一引，真元卷起烟气，送出高处那道天隙。等房内重新清晰，才跨过倒下的门板。
炉中已没有完整丹丸，只剩一团焦黑药渣。烟气正从裂开的炉腹里缓缓散出，越到后面越淡。
云启天没有去动铜炉，先揭开墙边长匣。
匣内药材早已枯朽，碰到空气便碎成灰。他又看过旁边几只匣子，其中两只只剩破掉的封玉，底部留下干涸的药痕。
房角有一座低矮石台，上面嵌着四只玉瓶。
其中一瓶已从颈部断开，另外三瓶却还封着。云启天拂去石台边缘的灰，看见瓶座下刻着寒玉真髓四字，旁边还嵌有一片记录用法的薄玉。
薄玉上记着它的品阶与用法。寒泉玉髓炼养成的宝阶灵液，能淬养筋骨血肉，也可辅助护体法门的修行；须先用真元温化，再逐步炼入体内。云启天读到末尾，又看了眼瓶座上细密的保藏玉纹，将薄玉上的文字记下，再取起一只玉瓶。瓶身冰凉，真元触及封口，完整玉纹亮起，瓶内缓缓荡过一线银白色光泽。
云启天旋开瓶塞，清寒气息沿手指凝出细霜。他转了转瓶身，稠厚玉浆缓缓流过瓶底，银白光点随之翻起，连照进丹房的微光都似被染冷。指间的凉意越来越深，他以真元护住玉瓶，才将封口合好。
三只完好的玉瓶与记录用法的薄玉，一并收入方寸镯。
石台下面还有一只小匣，里面装着丹药，却已经失去药香，表面布满黑点。云启天看过便合上，没有取走。
等他退出丹房，周衡正用留影石摄录碑上的山川图。那名年轻弟子蹲在石架旁，双手捧着刚打开的卷匣，脸上有了掩不住的喜色。
紫衣妇人那边却不太顺利。一卷薄册刚拿起来便散了，纸屑从她指间落下，露出底下尚未腐坏的玉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