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启天在山外的空棚歇了一夜。
夜里有快马从驿路经过,骑手拼命往城里赶,连掉下的灯都没回头捡。他认出其中一个,是在谷口见过的沙河帮众。
消息比他先回去了。
云启天闭上眼,继续运转降龙伏虎功。石髓芝最后的药力缓缓炼入真气,直到后半夜,腹中的暖流才彻底消退。
天亮,他起身进城。
临川城门刚开,菜担和柴车堵在门外。云启天顺着人群往里走,一个灰衣男人看见他,手里的半张饼掉在地上,转身便钻进车后。
守门兵卒本来想叫他停下,瞥见剑柄上的血,也没再开口。
云启天径直去了杜先生的医馆。
药童正在卸门板,看见他,立即往里面喊。杜先生披着外衣出来,打量过他满身的血,直接让开门。
“先进去坐下,衣服别往下扯,伤口都黏住了。”杜先生朝药童招手,“端盆温水来,再把剪子拿上。”
温水端来,干硬的药布被一点点浸软。杜先生剪开衣袖,露出肿起的前臂,又检查肩口与胸肋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怎么又伤成这样?”
“他们一直追着我,昨天才把这事解决。”
杜先生看了他一眼,没有继续问,叫药童去配药。
“你先在这里住下,伤口还得重新收拾。胳膊别乱动,刚长好的地方经不起你这么折腾。”
云启天将剑放到床边,取出魏沉舟留下的药瓶。
“这是什么药,您帮我看看。”
杜先生倒出一枚,对着窗外的光看过药衣,又刮下一点药粉辨认。
“这是凝元丸,能补充真气,也能补真元。抱元武者用得比较多。”
“我刚到贯脉,能不能吃?”
杜先生手停了一下,重新搭上他的腕脉。
片刻后,老人收回手,神色与刚才不同了。
“能吃,一次吃一颗就行,等药力炼化完了再吃下一颗。不过伤药还是要照常用,这个可不能替你治伤。”
云启天将瓶子收好。
伏牛馆的贺平在换药时赶了过来。
他跑得满头是汗,站在门口先看了看床上的人,又往屋里望了一圈,像在找别的什么东西。
“真是你回来了!”
“进来坐。”
贺平搬过凳子,话一下涌了出来。
“昨天有人说你死了,夜里又说魏沉舟死了。我舅舅去码头听了半天,回来也没弄明白。还有人说你带着一帮人进了山——”
“没有别人,就我一个。魏沉舟确实被我杀了。”
贺平张着嘴,半天没接上话。他来的路上想了许多,真见到人,反而不知道先问哪一件。
杜先生端着血水往外走,他赶紧起身让开。盆里那团布已经浸透了,晃过眼前时,他才看清云启天肩口尚未包好的伤,又将那些想问的事咽了回去。
“你先养好伤。馆里还没开门,你的房间一直留着,想回去随时能住。”
“陆万钧去过以后,你和陈照没受伤吧?你们托人送的信,我收到了。”
“没事。陈照这几天还在收拾院子,等馆主回来。早上倒有人带孩子去,说想跟你学拳,他没敢收。”
“我还打算去别的地方,没法留在馆里教人。再有人来,你就替我回绝了吧。”
贺平点头,帮他把包袱挪到床里侧。包袱外的血污还没洗净,他找了块布垫着,又将水壶放到云启天伸手能拿到的地方。
“那也不急这两天。你先歇着,我回去拿点吃的。”
贺平站起来,走到门边又停住。
“以后他们要是再到馆里找你……”
“还有谁去过?”
“这两天没有。我是说,沙河帮总还有别人吧?”
云启天把枕边的剑挪近了些。
“有人找麻烦,就来告诉我。我现在住这里。”
贺平应了一声,这才出了门。
他走后,云启天服下一枚凝元丸,坐在床上炼化。
凝元丸的药力化开,原先消耗的真气渐渐充盈。云启天坐了一会儿,肩口仍有隐痛,便将胳膊放平,躺下睡了一个时辰。
醒来时,窗边多了一罐肉粥。
药童说贺平送来的,见他睡着就没叫醒。罐盖一揭,热气还在,云启天挪近些,端起碗慢慢吃了。窗外有人吆喝着卖菜,医馆前堂也有病人说话,那些声音听在耳中,终于不用再分辨是不是追兵。
他吃完粥,刚放下碗,药童便来问他能不能见客。
长源帮的货栈管事陶和来了。
这次跟着他的,是个夹账簿的老账房。
“魏沉舟的尸体运回来了,曹洪烈他们的尸首也一起送到了。”陶和坐下,开门见山,“沙河帮剩下的人正在抢东西,有的连夜跑了,有的来找我们收货。”
“你想接手他们哪边的东西?”
陶和怔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我想接下西岸刑堂那座仓库,就挨着我们的码头。不过房子是租的,还得找房主谈。仓里的东西,我想先问问你打算怎么处置。”
云启天取出严崇的钥匙、腰牌和领物单,放到桌上。
“我正好也要去看看。”
陶和的目光落在钥匙上。
“那就一起去。我带了账房,正好当面把货点清。仓里的银子和药材你拿走,剩下的弩和粮食,你要是愿意卖,我这边就收。”
“先过去看看都有什么吧。”
云启天换上医馆找来的干净衣裳,付清诊药与食宿的钱,拿起剑随陶和往西岸走去。
原先挂黑沙旗的河埠,只剩一根空旗杆。
两伙人堵在仓门前争吵,一袋米被扯破,撒得满地都是。一个塌鼻子管事站在台阶上,正指着搬货的人骂。
“谁让你们拿的!把东西放下!”
抬袋子的壮汉把米往肩上一扛。
“上个月工钱还没给,我拿两袋米怎么了?”
管事还想骂,忽然看见陶和身后的云启天,声音一下卡住。
台阶下的人也慢慢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