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启天付了钱,又买了肉食和干粮。
临走前,他将南街药铺的货单交给杜先生。
“麻烦您把这个给周掌柜。他的药还在仓里,可陆万钧还活着,让他先别急着去拿。”
“行。他弟弟住得不远,我叫人送过去。”
贺平帮他把药罐放稳,又跟着车走到东门。车夫已经扬起鞭子,他还扶着车沿,像有话没说完。
“到了地方,找人带个口信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云启天看着他松开手,才将刀横在膝上。车轮驶过门洞,城墙的阴影从身上移过去,他回头摆了摆手。贺平仍站在那里,旁边不断有人进出城门,直到货车转过弯,那道身影才被城墙遮住。
车子颠了一下,身后的药罐轻轻相碰。云启天将包袱挪稳,城外道路向远处延伸,几个挑着货担的人正从另一头过来。他收回目光,闭眼参悟厚元锻体功,先前没想透的几处关窍,正好趁这段路理顺。
***
天黑后,沙河帮药堂堂主陆万钧回到了药仓。
院里的血还没有冲干净。乌景生和唐七的尸体并排放着,钟有财跪在旁边,额头贴着地。
陆万钧掀开草席,看清乌景生的脸,手背上青筋骤然鼓起。
“就来了一个人?”
“一个……”
“那么多人守在这里,让他一个人杀了进来,还把我的药拿走了?”
钟有财浑身一抖,不敢接话。
陆万钧将草席摔在他脸上,转身走到铁闸前。右掌浮起黑光,猛然劈下!
数根铁条应声断裂,半面闸门砸在地上,震得廊顶灰尘簌簌往下落。
“带路,去伏牛馆!”
跟来的帮众立刻跑去牵马。陆万钧揪住一个正想往门外溜的人,扔到尸体旁。
“你留下收拾。逃走的人全部给我找回来,明早我要见到他们!”
***
同日傍晚,云启天已随药车到了东溪。邹成带他进了回春坊药院,去见掌柜罗三娘。她看过杜先生开的伤药方子,给他安排了后院靠河的小屋,又叫伙计送来饭食和热水。
夜深了,小屋里的灯还亮着。
云启天吃过饭,换好伤药,在床边坐下,心中浮现出厚元锻体功的经文。
一匙养元膏服下,体内生出暖意。他坐稳身子,凝神修炼,灯下身影渐渐不动。
残册末幅图的意蕴仍有些模糊。他睁开眼,灯火就在床边,屋内的药味比医馆淡了些,窗外偶尔有水桶磕上井沿的声音。
白日里翻过的图文清晰浮在心中,云启天没有再取书。他静坐着,将此前的领悟重新体会了一遍。灯花爆开时,忽然有了一点头绪,便闭上眼,接着练了下去。
井边渐渐没人了,屋内的吐息却愈发悠长。暖意漫遍周身,额角的汗沿鬓边流下,他也没有抬手去擦。直到末幅图再无含混之处,才缓缓睁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【厚元锻体功:锻骨·入门】
梦图上多了一行字,精进的加号也随之亮起。
【可衍梦次数:一】
云启天循着刚练通的路数继续运功,直到后半夜,才熄灯睡下。
第二日早晨,他拿着药方去找罗三娘。
药院掌柜正站在库门口,指着筐底发黑的药材发火。
“好的压上面,烂的塞下面,还想按新药的钱卖给我?把这一车都倒出来检查!”
伙计赶紧去搬筐。罗三娘看见云启天,接过方子,问了需要几剂,便让人去取药。
“三剂外敷的药要四两。你要在这里再住两天,吃饭住宿也算上,总共六两。”
云启天付过银子,回屋继续练功。药汤送来后,他避开伤处敷上药布,再次凝神。昨夜尚显生涩的练法,在伏牛功的根基上很快熟了起来。
窗上的日光一点点移过床边,浸透药汤的布渐渐凉了,云启天身上的热意却越来越盛。起先还能听见院里的搬货声,后来便只剩自己悠长的呼吸。他一直练到临近中午,才揭下药布。
他吃过肉食,又服了一匙养元膏,接着练。
残册上的注记已不能再解答眼前的疑问。他索性放开那些字句,循着自己练出来的感受继续参悟。原本分开的几幅图渐渐连在一起,每一遍练完,都比上一遍更畅快。
到了下午,最后一处阻滞也消失了。
【厚元锻体功:锻骨·小成】
云启天睁开眼,抬起双臂。衣袖贴着皮肉,满身汗水还没干,筋肉间却有充实的力量,先前稍一练久便会生出的疲乏,这时竟没有找上来。
他看了看窗外,窗台上的日光还未退尽。床头那本残册也仍翻在昨日的地方,短短一日,那几幅锻体图中的练法已不再生涩。
他走到屋外,提起院里的石锁,试了几下。石锁的分量未变,提起、放下,反复十余次,手臂却没有很快酸软。
罗三娘正端着药经过,看见他的动作,眉头立即皱了起来。
“你胸口还伤着,举这个干什么?放下,我看看伤口裂了没有。”
云启天放下石锁,解开衣襟。
药布没有渗血。她检查过,重新替他系好,把药碗递过来。
“伤药还得吃,别觉得有力气了就不当回事。”
“知道了,药我会接着吃。”
他接过药,一口喝完。
次日午后,贺平的信送到了。
信是昨日写的。陆万钧在他离城当晚去过武馆,搜了他的屋子,问出他往东门走,将馆门的铜环捏成一团扔在桌上。陈照付钱找人送信,贺平写完便去了舅舅家,馆里的弟子也暂时散了。
云启天将信折好,收进衣内。
罗三娘刚替前院的病人换完药,见送信的货郎急匆匆走了,便问:“家里出事了?”
“武馆来的信。沙河帮的陆万钧在找我,可能会追到这里。”
“陆万钧?”她声音一下拔高,“邹成怎么没跟我说!”
“我杀了他药堂里的人。他已经去武馆找过我了,没找到,才接着往外找。”
罗三娘往院门外看了一眼,回来时脸上已经没了笑。
“那我这一院子的病人怎么办?”罗三娘皱紧了眉,“有几个连床都下不了,真动起手来,让他们往哪儿躲?”
“他要是真来了,我到院外去应付。”云启天道,“你照顾好病人就行,别跟他争执。”
她没接话,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找邹成。没多久,前院便传来一阵压低的争吵,随后是邹成的道歉声。
前院的争吵声隔着门传来,云启天将贺平的信重新取出。陈照替他付了送信钱,贺平也已经离馆,陆万钧下一处找的,很可能就是这里。
他把信收好,将药碗移到床边,重新摊开厚元锻体功。指尖沿着前几幅图翻过去,停在了尚未练透的后半篇上。
他将药布敷在未伤的地方,照着行功图运功。药布浸凉后便换下一剂,直到剩下两剂外敷药都用尽,衣领也已被汗浸湿。傍晚再服一匙养元膏,收功时,四肢的疲倦已经消退。他刚端起伤药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嚷。
几个汉子抬着门板冲进药院,板上的人抱着右手,血已经把袖子浸透。
“快找大夫!手快断了!”
罗三娘从库里跑出来:“怎么伤的?”
“他在石场拓墙上的字,手刚碰上去就被割伤了!”
“石头怎么割成这样?”
“我就在旁边,真没人碰他!他的手刚摸到那道刻痕,指头就被割开了,连贴上去的纸也断了!”
云启天放下药碗,起身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