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备马,即刻进宫。”
秦修将那张带着幽香的军需清单折好,稳稳地揣进怀里,头也没回地对着门外的夜色冷声下令。
秦安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多问,直接转身冲进漫天风雪里去牵马。
夜风卷着鹅毛大雪灌进长廊。
秦修拢紧了身上的玄色大氅,大步跨出秦府的大门,翻身跃上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。
马蹄声在空旷的长宁街上砸出一连串沉闷的碎响,直奔紫禁城的方向狂飙而去。
天色刚蒙蒙亮。
大明宫的太和殿内已经点燃了数百支婴儿手臂粗细的牛油巨烛。
金砖地面被照得犹如白昼,却根本驱不散满朝文武心头那股能把人骨头冻裂的寒意。
萧景珩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,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方汉玉镇纸,指腹在温润的玉面上反复摩挲着。
那本从火海里抢出来的黑皮账册,就那么随意地扔在白玉台阶的最下方。
半焦的纸张散发着极其刺鼻的火油味,混杂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血腥气,在整个大殿里悄然弥漫开来。
底下跪了黑压压一片朝臣,谁也不敢抬头。
连平日里最爱在御前引经据典的几位言官,此刻都恨不得把脸直接贴在金砖上。
偌大的朝堂里,安静得只能听见外头呼啸的风雪声。
还有那些年迈官员因为恐惧而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。
萧景珩终于停下了手里把玩镇纸的动作。
玉石碰撞桌面,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,就像是一把无形的铡刀落在了所有人的脖颈上。
“都哑巴了?”
萧景珩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底下那群穿着蟒袍绯服的朝廷重臣,声音不大,却带着雷霆万钧的重压。
“平日里上折子弹劾这个、参奏那个的时候,你们的舌头一个比一个利索。”
他站起身,明黄色的常服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一步步走下御阶。
“怎么今天看见这本账册,全成了锯了嘴的葫芦?”
萧景珩停在丹陛之上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,抬手指了指地上的账本。
“念给他们听,让这满朝公卿好好听听,咱们大梁的国库,到底养出了什么好臣子。”
沈峥跨前一步,沉重的铠甲叶片撞出刺耳的锐响。
他单膝跪在玉阶之下,双手捧起那本残损的账册。
粗犷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。
“查九省大营历年军饷调拨,实缺四十二万两现银。”
“其中十八万两,未经兵部勘合,无任何粮草采买凭证,分七次秘密运往幽州燕亲王封地!”
“另有八万两用于高价倒卖私盐,剩下的十六万两更是去向不明,连个入库的白条都找不出来!”
这几句话如同几记重锤,砸得在场所有的官员头皮发麻,连呼吸都忘了。
贾政一系的几个旧交官员,双腿一软,直接瘫软在地,官帽滚落在一旁都无暇顾及。
四十二万两这个骇人听闻的数字,彻底钉死了王子腾的死局。
这绝不是贪腐的问题,这是实打实的通敌谋逆。
“臣有本要奏。”
都察院的一名御史硬着头皮爬出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这账册或有贼人伪造之嫌,意图构陷王统制,还请圣上明察秋毫。”
萧景珩连看都没看他一眼,只冲着殿外的金甲卫士挥了挥手。
“拖下去,杖毙。”
侍卫如狼似虎地扑进来,直接将那名御史拖出殿外。
凄厉的惨叫声很快被风雪掩盖。
这一下,再也没人敢替王子腾说半个字。
数字的铁证加上皇帝的雷霆手段,彻底碾碎了所有的侥幸。
兵部尚书哆嗦着从人群里爬出来,连滚带爬地伏在玉阶下,冷汗早就湿透了官服的后背。
“臣在,臣有罪,臣失察,臣万死。”
“你确实该死。”
萧景珩没有半分动怒的咆哮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判决一件死物。
“就在昨夜,九省大营左掖军三千精锐骑兵,已经悄无声息地拔营北上,直奔飞狐径而去。”
这句话一出,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文官队伍里甚至有人发出压抑不住的干呕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