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眼眸,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棂,看向外头那片阴沉沉的天空。
“削藩历来是大忌,若是朝廷无故发难,只会逼得三藩立刻联手扯旗造反,到时候这天下立刻就会陷入战火。”
“皇上要的是名正言顺的平叛,决不能背上逼反宗室的骂名。”
秦修把卷宗重新收回铁皮箱子里,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脆。
“他在等三藩自己按捺不住,等他们主动跨过那条造反的红线,等他们把屠刀先举起来。”
顾砚霖握着刀柄的手背上崩出几根青筋,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翻滚着按捺不住的戾气。
“咱们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燕王把那把刀磨快,还得把脖子伸过去让他试刀?”
秦修嘴角扯出毫不掩饰的嘲讽,重新端起桌上的茶盏。
“咱们要做的,是帮他们把那把火烧得更旺些,逼着他们不得不提前拔刀。”
“传令下去,把王子腾原先在江南安插的那些暗桩,连同史家刚刚吐出来的那些产业,全部高调查封。”
他把茶盏递到唇边,声音低沉而决绝。
“我要让燕王知道,他若是再不反,他在关内这十几年布下的所有根基,就会被我一刀一刀全部剐干净。”
陈寒松和顾砚霖齐齐拱手领命。
两人身上的气场也随之变得凛冽起来,仿佛已经嗅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腥气。
。。。
千里之外的北境大雪封山,而京城城外的那处偏僻小庄子里,却因为这接连的几场大雪而显得格外安宁。
庄子里的地龙烧得热气腾腾,把屋里烘得如同阳春三月一般暖和。
王熙凤穿着一件素净的灰鼠皮长袄,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,低头给巧姐儿缝补一件贴身的棉兜肚。
没有了荣国府里那些繁重算计的账本,也没有了那些永远还不清的亏空,她那张素来刻薄凌厉的脸上,竟难得生出了几分平和。
巧姐儿就在炕里面的角落里睡着,呼吸均匀绵长。
那张原本总是透着病气的小脸,如今也养出了几分血色。
平儿挑起厚重的棉帘子从外间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枣燕窝粥。
“二奶奶,先歇息喝口热汤吧,这针线活又不急在这一时。”
平儿把粥碗搁在炕桌上,看了一眼外头飘着的雪花,压低了声音。
“沈大人刚才派人送了口信过来,说是大理寺那边已经走完了过场。”
王熙凤手里捏着的那根绣花针死死顿在半空,针尖几乎要扎进指腹里。
她没有马上去端那碗粥,只转过头,盯着平儿的眼睛。
“秦大人怎么说?”
平儿走上前,把王熙凤手里那半成品的兜肚拿下来搁在一边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沈大人说,大理寺已经将您定为这桩案子的关键证人,只要您肯在堂审时把那本账掰扯清楚,大理寺便会出具文书,对您严加保护。”
她握住王熙凤那双因为常年拨弄算盘而生了薄茧的手,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“秦大人还特意给大理寺卿递了话,说巧姐儿年幼,且并非贾家男丁,不在此次抄家株连的卷宗之内。”
王熙凤听完这番话,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,瘫靠在软枕上。
她没有哭,连眼眶都没红,就这么看着睡在角落里的巧姐儿。
那孩子翻了个身,小手攥成一个拳头,睡得安稳极了,根本不知道外头的世界已经为了她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。
这半个月来,她日夜担惊受怕,连做梦都是锦衣卫破门而入将她们母女俩拖上囚车的惨状。
她把荣国府得罪了个干净,把王家也彻底卖了,就为了给这孩子换一条干净的活路。
如今,这道免死金牌终于实打实地落在了她的手里。
平儿拿帕子擦了擦眼泪,转头去给炭盆里添了几块新银丝炭。
“二奶奶,咱们这步险棋,终究是走对了。”
王熙凤在暖炕上坐了很久。
目光从巧姐儿的睡颜上慢慢移开,看向窗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枯枝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贴身戴着的那块长命锁,手指在“长命百岁”那四个字上反复摩挲着。
那双曾经充满算计和野心的眼睛里,此刻只剩下一片尘埃落定的死寂。
她最后对着空气笑了一下。
“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