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修靠在太师椅背上，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拆了火漆印的八百里加急军报。

目光在那几行蝇头小楷上来来回回扫了两遍，他的嘴角压出一个似有若无的冷笑。

“顾砚霖这趟假剿匪的差事办得确实漂亮，不仅把那条私运生铁和私盐的暗道给彻底堵死了，还顺手把朝廷的军威结结实实砸在了王子腾的脸上。”

秦修把手里的军报搁在紫檀木桌案上，纸张边缘因为屋里的热气卷起一个边。

陈寒松站在书案前，手里那把紫檀木算盘早就停了动静，只拿干帕子一遍遍擦拭着算珠上的浮灰。

“顾都督那三千龙骑贴着他的大营南界硬生生蹚了一遭，他王子腾硬是连营门都没敢开。”

“这头盘踞九省多年的猛虎，算是被大人彻底拔了牙。”

陈寒松把帕子收进袖兜，语气里透着股尘埃落定的松快，连肩膀的线条都跟着放了下来。

秦修端起桌上那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，用盖子撇去水面上的浮叶，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
“他不敢开门是因为他还没蠢到家。”

“那几万兵马一旦出了营寨，我放在大理寺的那些案卷就能立刻变成催命符，给他扣上一个带兵作乱的铁帽子。”

陈寒松往前迈了半步，把案头几份散落的江南各地州府公文叠放整齐。

“大人算无遗策，如今这四族联盟被拆得七零八落，贾家那点烂账已经核实清楚，只等大理寺正式开堂，就能把王夫人的罪名钉死。”

秦修喝了一口热茶，那股子涩味顺着喉咙压下去，连带着把日夜谋划的疲惫也压了压。

“假剿匪的目的已经达到。”

“王子腾是个聪明人，这支龙骑从他眼前过这一趟，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已经被四面合围了。”

陈寒松顺着话茬问了一句，目光落在秦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。

“大人觉得，他这只困兽，还能在这座孤营里撑得了几天？”

秦修放下茶盏，眼底翻滚着让人看不透的深渊，像是在审视一个已经踏入刑场的囚徒。

“他手里只剩下那点兵权了。”

“史家倒戈交出来的转账明细已经和折子一起送到了御案前，皇上随时会下褫夺他兵权的圣旨，留给他的时间连半个月都不到。”

秦修站起身走到半开的窗棂边，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仿佛已经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死气沉沉的九省大营。

“接下来就看他在绝路面前选什么。”

陈寒松跟着走到窗前，声音冷硬得像是掺了冰渣。

“他要是肯老老实实交出兵符回京请罪，皇上看在王家祖上的情面上，或许还能给他留个全尸。”

“若是真敢做那大逆不道的事，顾砚霖的刀可是早就磨快了。”

秦修转过身，将刚才那份加急军报丢进还在燃烧的炭盆里。

“人被逼到了墙角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
“传信给顾砚霖，让他外松内紧，随时盯着大营里的异动，决不能让一兵一卒脱离咱们的掌控。”

火苗立刻窜上来，把那几行字迹吞得干干净净，化作一缕青烟顺着窗户飘了出去。

。。。

九省大营的夜里没有半点星光。

呼啸的北风把巡营兵卒手里的防风灯吹得忽明忽暗，将那些士兵疲惫的影子拉得极为扭曲。

中军大帐里没有生炭火，冷得连呼出来的气都能结成一团白霜。

王子腾穿着那身透着寒气的重甲坐在宽大的帅案后头。

案头只摆着一盏黄铜油灯，那点可怜的光晕只够照亮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。

大帐两侧站满了腰间挂着重头战刀的军官，全都是千户以上的实权将领。

这些人跟着他南征北战多年，此刻却每一张脸都被这压抑的氛围逼得透不过气来。

王子腾把手掌平摊在桌面上，指腹摸着木头纹理里浸透的陈年血污，目光像一把生了锈的老刀，在下头那些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扫过。

顾砚霖撤军当晚，他把大营所有千户以上的军官全都召到了帐中。

王子腾环顾一周，终于开了口。

“诸位，到了该做选择的时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