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头到尾，洋洋洒洒整整三页纸。

没有一个字问她在宫里的炭火够不够烧，没有一个字问她这个贵妃当得是不是战战兢兢。

抱琴急得连规矩都顾不上了，半跪在脚踏上，伸手去扶元春的胳膊。

“娘娘，太太到底是不懂宫里的规矩，定是急病乱投医了。”

元春把手里的信纸直接拍在黄花梨木的小几上，力道大得把旁边的茶盏都震得晃了一下，茶水溅落在大红色的毡垫上。

“不懂规矩？”

元春把声音压在嗓子眼里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。

“太太精明了一辈子，她怎么可能不懂宫里的规矩。”

“秦修是什么人？”

“那是替皇上把江南官场杀得人头滚滚的孤臣，连九省统制都要避其锋芒，太太竟让我一个身在深宫的妇人去打听他的行踪！”

“这是想让我去送死，还是要拉着整个凤藻宫去给他们荣国府垫背？”

元春说到最后，连原本端庄的仪态都顾不上了，双手重重撑在小几上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
抱琴跌坐在脚踏上，脸色比外头的积雪还要白上几分。

“娘娘息怒，太太也是为了老爷的官职着急，您好歹回个信，劝劝太太别蹚这趟浑水。”

元春闭上眼睛，脑海里全是不久前那个老太监站在假山后头阴阳怪气的嘴脸。

“还有那个赵太监，前头才刚收了咱们家三千两银子，转头就敢在御花园里给我甩脸子看。”

“太太居然还让我去求他，让我拿着那点可怜的银子去填那个无底洞！”

她睁开眼，盯着那几页写满算计的信纸。

“我当年进宫，是为了给贾家争前程，这些年我在宫里如履薄冰，一步都不敢踏错，生怕连累了家里的名声。”

元春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沙哑，满是凄凉。

“可如今宁国府倒了，他们根本没想过护着我，直接拿我这张贵妃的脸面去给他们挡灾！”

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外头呼啸的风雪声砸在窗棂上，一下一下，像是砸在人的骨头上。

元春盯着那三页熟悉的字迹，眼底那点原本还带着温度的期盼，如同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子，被彻底碾碎成了死灰。

在王夫人眼里，她这个贵妃不过是贾家放在宫里的一张护身符，是一个随时可以拿出去挡刀的物件。

只要家族的利益不受损，只要能保住荣国府的荣华富贵，谁管她贾元春在这后宫里是不是步履维艰，谁管她是不是会被皇上猜忌厌弃。

抱琴从地上爬起来，小声试探着劝了一句，生怕元春冲动做出什么收不了场的事。

“娘娘，咱们该怎么回信，家里如今也是没了主心骨，才会出这种昏招啊。”

元春反问了一句，目光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。

“回信？”

她没有再去看抱琴，而是转过身，从旁边的抽屉里摸出一个黄铜火折子。

盖子被拔开，她轻轻吹亮了里头的火星，将燃着的火折子直接凑到了那沓信纸的边缘。

火苗顺着干燥的纸张迅速往上窜，发出一阵细碎的毕剥声。

抱琴惊呼出声，想要上前扑灭火苗，却被元春一个冷硬的眼神钉在原地。

“娘娘不可啊，这可是太太千辛万苦送进来的。”

元春连声音都没有抖一下。

“留着这些催命的字纸做什么，等着哪天被锦衣卫搜出来，当成我干政的罪证吗？”

火光映亮了元春那张脂粉未施的脸，眼眶虽然干涩得发红，却流不出一滴眼泪。

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熟悉的簪花小楷在火光中卷曲、变黑，最终化为灰烬，落在青石花砖上。

一直等火苗快要烧到手指边缘，她才松开手，任由最后一点残渣掉进地上的废纸篓里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张烧焦的刺鼻气味。

元春拿起桌上的干帕子，一点一点将手指上沾染的灰烬擦拭干净。

她抬起头看着抱琴，声音冷硬得像是换了个人，连带着骨子里的那点怯懦也在这场火里烧得一干二净。

“以后家里再来信，先给我看第一句话。”

“如果第一句不是问我安不安好。”

“不用拆了。”

这两句话没有半分歇斯底里的怒火，却带着一股斩断骨血的决绝，把这后宫里仅存的那点亲情假象彻底撕成了粉碎。

抱琴低声应道。

“娘娘，那以后的信……怕是都不用拆了。”

元春没有回答。

她把烧剩的灰烬扫进废纸篓，打开了窗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