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儿摸着那枚冰凉的玉印，惊得连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
“奶奶，这私印是您安身立命的根本，您若是给了姐儿，您自己连条退路都没了啊！”

平儿拼命摇着头，想要把那红绸包塞回去。

“我王熙凤算计了大半辈子，争强好胜了大半辈子，到头来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，这算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不精明的一笔买卖了。”

王熙凤苦笑了一声，死死按住平儿的手，不容她拒绝。

“你记住，你们到了城外庄子上，就安安分分地待着。”

“若是京城里真出了天大的变故，贾家彻底倒了，你就拿着这枚私印和文书，去南市找秦夫人。”

王熙凤把林黛玉如今的称呼咬得极重，生怕平儿记错。

平儿瞪大了眼睛，满脸的不敢置信。

“找林姑娘？”

“咱们往日里那般待她，她怎么肯收留咱们？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啊！”

平儿急得连连后退。

“她现在是两江巡抚秦修的正头夫人，这满京城，如今只有秦家能护得住巧姐儿。”

王熙凤深吸了一口气，把心底那点骄傲彻底踩在脚下。

“我以前在府里没少给她使绊子，她心里肯定恨毒了我。”

王熙凤伸手摸了摸巧姐儿熟睡的小脸，声音带上了几分沙哑。

“但我知道她是个面冷心热的，看在老太太的份上，看在巧姐儿身上流着贾家血的份上，她不会见死不救。”

王熙凤把这盘棋算到了极致，把亲生骨肉的生路，压在了一个曾经的死对头身上。

“到了庄子上，把这身绸缎衣裳换了，穿上粗布麻衣，对外就说是投亲不遇的寡妇。”

王熙凤细细叮嘱着，把平日里的主仆规矩全抛到了脑后。

“若是有人问起巧姐儿的爹，就说他得急病死了，千万别提京城里的半个字。”

她把巧姐儿脖子上挂着的金锁摘了下来，换上一根不起眼的红绳，又把那枚私印贴身挂在孩子胸口。

“这金锁太打眼，留着是个祸害，我替你们收着，就当是个念想。”

王熙凤把金锁攥在手心里，尖锐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
平儿听得心如刀绞，只能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两人刚走出正房，前头突然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，伴随着几声含混不清的咳嗽。

平儿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，死死捂住巧姐儿的嘴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连腿肚子都在转筋。

王熙凤一把将平儿按进假山石的阴影里，自己却迎着那微弱的灯笼光走了出去。

“大半夜的瞎转悠什么？还不赶紧去前头盯着。”

“若是让哪个不长眼的惊了老太太的觉，我扒了你们的皮！”

王熙凤压着嗓子低声呵斥，那股子当家奶奶的威严，硬生生把那两个巡夜的婆子吓得跪在了雪地里。

“奶奶息怒，奴才们这就去前头守着。”

两个婆子连头都不敢抬，连滚带爬地顺着原路退了回去，生怕触了这位活阎王的霉头。

等脚步声彻底走远，王熙凤才折返回来，拉着平儿快步走到那道常年不用的倒座门前。

。。。

后街那道门被人从里头悄悄拉开了一条缝。

寒风夹着雪粒子猛地灌了进来，吹得王熙凤手里的风灯一阵乱晃，险些熄灭。

巷子口停着一辆连灯笼都没挂的青油马车。

那老仆穿着厚厚的蓑衣，安静地坐在车辕上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平儿把熟睡的巧姐儿抱上马车，转身看着站在风雪里的王熙凤，眼泪再次决堤。

“奶奶，您千万保重，奴婢等着您来接我们。”

平儿跪在车厢里，朝着王熙凤磕了个头。

巧姐儿在平儿怀里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，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冬夜，永远地离开了那个烈火烹油的国公府。

“去吧，别回头。”

王熙凤没有再多看一眼，果断地挥了挥手。

马车轮子碾过厚厚的积雪，发出一阵沉闷的咯吱声，很快就消失在黑漆漆的巷子深处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
王熙凤站在门口，任由寒风把她那件单薄的夹袄吹得透心凉。

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，她才转身跨进门槛。

沉重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闷响，将外头的风雪彻底隔绝。

。。。

王熙凤没有回卧房，而是径直走进了那间堆满旧档的书房。

她拿起剪子，把烛台上的灯芯挑得极亮。

她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坐下，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，手指在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缓缓划过。

账理完了，就该交了。

交给谁——看将来的形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