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府书房的灯火彻夜长明。
翻动书页的细微沙沙声,仿佛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倒计时。
同一时刻。
大梁皇宫,大内御书房。
风雪将整座紫禁城彻底吞没。
红墙黄瓦覆满寒霜,透着一股肃杀的死寂。
地龙烧得极旺。
淡淡的龙涎香在空气中悄然弥漫,却驱不散深宫中令人窒息的压抑感。
萧景珩独坐在宽大的紫檀御案后。
明黄色龙袍在跳动的烛火下,泛着冰冷的流光。
他没有就寝。
御案上泾渭分明地摆着两摞折子。
左边那一摞堆积如山。
全是今日朝会上,贾政联合兵部、都察院等八名官员弹劾秦修的奏疏。
字字诛心,句句要命。
右边那一摞只有薄薄几本,却重若千钧。
那是秦修推行盐政新法首月,两江上缴国库的政绩核算,以及户部尚书周谨亲笔签押的税银入库明细。
萧景珩身子微微后仰,靠在龙椅椅背上。
粗糙的指节落在紫檀桌面。
“笃。笃。笃。”
一下又一下。
极具节奏感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,犹如帝王拨弄天下棋局时的落子声。
厚重的明黄色门帘被悄无声息地掀开。
一股刺骨寒风趁机钻入,吹得御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晃。
锦衣卫指挥使沈峥带着一身风雪,大步跨入御书房。
猩红色飞鱼服被雪水浸透。
腰间绣春刀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他走到御案前三步远处,单膝重重跪地。
“臣沈峥,叩见皇上。”
沈峥压低声音,语气中透着极度的恭敬与肃杀。
萧景珩停止敲击桌面的动作。
深邃的眼眸透过冕旒,冷冷落在沈峥身上。
“查清了?”
萧景珩语调平淡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
沈峥双手抱拳,骨节泛白。
“回皇上,锦衣卫暗探全城出动,已经将今日朝堂上参与弹劾秦大人的八名官员底细摸了个底朝天。”
沈峥从怀中掏出一份密封的牛皮纸卷宗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。
大太监赵全赶紧走下玉阶,接过卷宗,恭敬呈递到御案上。
萧景珩没有拆开卷宗,只是目光冰冷地看着前方。
“挑要紧的说。”
“这帮在朝堂上义愤填膺的忠臣良将,私底下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?”
皇帝的声音透着锐利的讥诮。
沈峥挺直脊背,语速极快。
“四族暗中串联,贾政不过是被推出来试探的幌子。”
“真正要命的,是兵部和都察院那几个人。”
“臣查实,这八人之中有五人,与九省统制王子腾的军需采购存在深度利益关联。”
萧景珩眼底闪过一丝危险幽光。
“细说。”
“兵部给事中赵良,其小舅子在通州大营挂了个虚职,专门负责承接兵部淘汰的生铁废料。”
“实则是将优质军械以废铁价格倒卖给黑市商贾。”
沈峥声音发寒,字字如刀。
“通政司参议李维,在扬州有三间暗股商铺,专门替薛家销赃旧盐引。”
“薛家倒台后,这三间商铺的流水直接断了。”
“他今年送给王子腾的生辰纲,硬生生少了两万两银子。”
沈峥咽了口唾沫,继续禀报。
“还有都察院那位御史。”
“他儿子去年在青楼打死了人,是王子腾派人压下了案子。”
“作为交换,他每个月都要向兵部武选司传递都察院的内部弹劾动向。”
御书房内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。
萧景珩静静听完。
他没有暴怒,也没有摔东西。
这位大梁最高统治者只是缓慢站起身。
明黄色龙袍带起一阵极具压迫感的微风。
他绕过宽大的紫檀御案,一步步走到沈峥面前。
“好,很好。”
萧景珩怒极反笑。
笑声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他转过身,指向御案左边那摞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疏。
“满嘴仁义道德,满口祖宗法度。”
“口口声声说秦修专擅乱权、拥兵自重,说秦修逼死勋贵、扰乱朝纲。”
萧景珩猛地一挥衣袖。
几本奏疏被劲风扫落,重重砸在金砖上。
“弹劾秦修的人,自己都不干净!”
萧景珩嗓音低沉,犹如深渊中传来的雷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