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条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。在这一刻,严丝合缝地对接在一起。
方朔的供词。薛家的铁器。王家的短刀。
所有的箭头,全都指向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庞然大物。
九省统制,王子腾。
沈峥猛地将刀胚砸在桌上。发出一声巨响。
“他在用薛家的钱,洗兵部的铁!他在私铸军械!”沈峥双目圆睁。眼底布满血丝。震惊与愤怒交织。“这已经不是贪墨军饷了!这是谋逆!这是诛九族的死罪!”
王子腾的根基,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黑。
他不仅掌控着大梁的精锐兵马。还在暗中积蓄着足以颠覆朝局的战争机器。这批兵器一旦运往北方,后果不堪设想。
沈峥一把攥住绣春刀的刀柄。手背上青筋暴突。
“秦大人!铁证如山!只要把方朔的供词和这把刀胚一起呈交御前。皇上雷霆震怒。明日一早,锦衣卫就能踏平九省统制府!王子腾死定了!四大家族彻底完蛋!”
顾砚霖也猛地跨前一步。眼中杀机暴涨。
“大人!下令吧!末将这就去调集龙骑,封锁王家所有府邸!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!”
书房内的杀意已经沸腾到了顶点。
只要秦修一句话。四大家族最后的支柱,就会在今夜彻底灰飞烟灭。
秦修坐在太师椅上。
他看着神情激愤的沈峥和顾砚霖。
眼睑微垂。
拇指再次抚上玉扳指。缓缓摩挲。一圈。又一圈。
他的神色平静得令人心悸。
没有狂喜。没有愤怒。只有一种绝对理智的克制。
“不行。”
秦修吐出两个字。声音不大。却犹如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沈峥和顾砚霖的头上。
沈峥愣住了。满脸不可置信。
“秦大人!你这是什么意思?这么好的机会,难道你要放过王子腾?”
秦修站起身。
玄色大氅猛地翻卷,带起一阵冷风。
他走到大案前。居高临下地乜着沈峥。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森冷,犹如实质般的利刃。
“铁器和军械的事,比私盐大十倍。”秦修的声音透着掌控全局的绝对威压。“沈大人。你冷静点看看这些东西。这叫铁证如山吗?”
沈峥眉头紧锁。
“方朔的供词……”
“方朔只承认损耗去向不明。”秦修冷冷打断,语速极快,“他供出王子腾私铸军械了吗?没有。他连东西运去哪儿了都不知道。”
秦修拿起那把短刀。扔在沈峥面前。
“刺客用九省大营的刀。就能证明是王子腾指使的?他大可以推脱是军中兵器遗失,或者被人栽赃陷害。你拿这把刀去定他的死罪?”
秦修最后拿起那把沉重的刀胚。重重拍在案上。
“薛家盐仓里的铁器,没有官印。王子腾完全可以说这是薛家自己倒卖私铁。跟他九省统制毫无瓜葛。薛蟠现在在死牢里,把罪名全推给薛家,王子腾连皮毛都伤不到。”
沈峥哑口无言。
他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他刚才被谋逆的大案冲昏了头脑。现在被秦修一刀剖开,才发现这三条线索虽然逻辑上完美闭环,但在法理上,根本无法将王子腾一击毙命。
“现在掀牌。”秦修将刀胚扔回木匣,发出一声闷响。“最多只能定王子腾一个失察之罪。不仅杀不了他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逼得他立刻发动兵变,或者向北方的藩王求援。到时候,京城必乱。”
陈寒松微微颔首。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敬服。
“大人所言极是。打蛇不死,反受其害。王子腾手里握着兵权。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,绝不能轻易动他。我们要的是连根拔起,拒绝隔靴搔痒。”
沈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秦修。这个年轻的两江巡抚,城府之深,隐忍之强,远超他的想象。
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,竟然能硬生生忍住不掀底牌。这份定力,太可怕了。
“那依秦大人之见。此事该当如何?”沈峥拱手。语气中多了一份平等的敬意。
“先把薛案收尾。”秦修目光如炬,杀伐果断。“薛家倒了,王子腾就断了钱袋子。没有钱,他私铸的军械就是一堆废铁。王家的事,一步一步来。咱们有的是耐心。”
沈峥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方朔的供词,锦衣卫会暂时封存。只报他挑唆禁军的罪名。至于铁器的事,锦衣卫权当不知道。”
“有劳沈大人。”
沈峥戴上斗笠。转身没入夜色之中。
书房门重新关紧。
冷风被隔绝在外。
秦修走到大案前。
他亲手将那把九省大营的短刀,以及那把粗糙的刀胚,重新放入黑色的长条木匣中。
陈寒松递上方朔供词的副本。
秦修接过。目光在那触目惊心的数字上停留了一瞬。
随后。他将供词副本一并放入匣内。
盖上厚重的木盖。
“落锁。”
陈寒松推上铜锁。咔哒一声脆响。
秦修拿起案头的朱笔。在一张黄色的封条上,笔走龙蛇。
他将封条贴在木匣的接缝处。按实。
秦修亲手将木匣捧起。转身走向书架后方最深处的密柜。将这足以掀翻大梁朝局的铁证,彻底封存在黑暗之中。
烛光摇曳。
秦修将铁器样品和方朔供词的副本封存在秦府密柜。他在封条上写了三个字:“待后用。”